岁月一晃,便是十年。
十年江南,十年长安。
十年不相见,十年音信无。
沈辞今年二十六岁,眉眼愈见温和,气质清浅如竹,站在“辞安堂”小小的书铺里,一身素衣,安安静静整理书卷。
阿沅早已长成挺拔少年,接手了书铺里所有对外的琐事,从不让沈辞劳心半分。有人上门问书、问价、闲聊,他都应对得妥帖周全,唯独有人提起长安、提起靖远侯,他便立刻淡了脸色,闭口不答。
苏锦惜依旧守在他们身边,开了一间小小的医馆,治病救人,日子安稳踏实。
小院还是当年的模样,竹影摇风,临水照花,晨起有粥香,入夜有灯暖。
沈辞不再碰戏,不再描浓妆,甚至很少再拿起那支短笛。
他的生活里,只有书、茶、阳光,以及身边两个真心待他的人。
有人曾在酒肆茶坊里,悄悄议论当年长安第一绝色沈辞,说他艳压京华,说他与靖远侯一段痴缠,说他戏台断情,决绝而去。
这些话偶尔也会飘进沈辞耳中。
他只是淡淡听着,手上动作不停,连眉尖都不会动一下。
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恨,那些撕心裂肺的欺骗与伤害,那些深夜里的崩溃与绝望,都已经在十年江南烟雨中,慢慢淡去了。
不是原谅。
是真的,不在意了。
阿沅有一回忍不住问:“师兄,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了吗?”
沈辞正低头翻着一页旧书,指尖轻轻拂过纸页,轻声道:
“不恨了。”
“恨一个人,要一直把他放在心里。我不想再留他在我心上,占着我的日子。”
他抬眼,望向窗外温柔的日光,眼底一片澄澈安宁:
“我这一辈子,不长。要留给暖的人,暖的事,暖的时光。”
“不值得的人,就不放在心上了。”
阿沅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终于彻底放下心。
师兄是真的走出来了。
真的,放下了。
这十年,沈辞偶尔也会做梦。
梦里没有侯府权谋,没有戏台决裂,没有谎言与伤害。
只有年少时跟着师父在戏班学戏的日子,清苦,却干净。
醒来时,枕边无泪,心口无痛,只有一片安稳。
他知道,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终于真正成为了“往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长安。
萧惊渊三十有二,权势更盛,却越发沉默寡言。
他依旧是那个深不可测、杀伐果断的靖远侯,朝堂之上,无人敢直视其锋芒。
可只有卫峥知道,侯爷的心,早就死在十年前那座戏台之上了。
侯府依旧一尘不染,依旧保留着沈辞当年的一切。
他用过的胭脂,他坐过的窗沿,他种的花,他没看完的书,他摔碎后又被重新粘好的金玉头面。
一样都没动。
就像他还没走一样。
萧惊渊不再娶妻,不再纳妾,连身边伺候的人都极少。
偌大侯府,金碧辉煌,却冷得像一座空城。
每年冬天,他依旧会在落雪时,独自去那座水榭戏台。
一站,便是一整夜。
卫峥劝过他无数次:“侯爷,您还有江山,还有前程,还有无数大事要做。”
萧惊渊却只是淡淡摇头:“我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
他早已不再试图打听江南的消息。
因为他知道,沈辞安好,岁月安稳,且……早已无他。
再打听,不过是徒增自己的执念,扰了那人的清净。
他能为沈辞做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彻底消失。
这十年,萧惊渊做了无数利国利民的事,平反冤案,减免赋税,镇守边疆,护得长安百姓安居乐业。
人人都赞他是忠臣良将,是国之柱石。
可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在赎罪。
赎他当年机关算尽,赎他当年负尽真心。
深夜无人时,他会拿起那支沈辞用过的旧笛,放在掌心,一遍遍摩挲。
从不吹响。
一吹,就会破了所有克制。
他也曾在醉后,低声问卫峥:
“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错得彻底?”
“我以为我能护住一切,结果我护了江山,却丢了他。”
卫峥无言以对。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一生。
有些心,一旦伤透,就是永别。
萧惊渊从不奢求原谅,甚至不奢求再见一面。
他只愿,
他在江南,岁岁常安;
他在长安,余生不扰。
平生不遇,各自春秋。
如此,便好。
这一年深秋,江南。
沈辞在书铺里晒书,阳光落在他发间,温柔得不像话。
有路过的旅人,闲谈间提起长安,说靖远侯镇守边疆,功绩赫赫,百姓安乐。
阿沅立刻皱起眉,想要开口打断。
沈辞却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
“与我们无关了。”
他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小事。
“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归宿。”
“不遇见,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结局。”
阿沅看着师兄眼底真正的平静,终于点了点头。
是啊,早就无关了。
旧风不渡,余生不扰。
平生不遇,各自安好。
傍晚,夕阳西下,烟雨微濛。
沈辞关上书铺的门,慢慢走回临水小院。
苏锦惜煮好了茶,阿沅端上了热菜,小院里灯火温和,烟火气袅袅。
沈辞坐在桌边,端起温热的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就是他想要的余生。
无惊,无扰,无恨,无痛。
有暖茶,有热饭,有真心待他的人。
窗外,江南烟雨温柔依旧。
此生,再无长安风雪,再无侯府旧梦,再无萧惊渊。
他只是沈辞。
安稳度日,岁月清和。
不问前尘,不问远方。
不问,那个与他此生不再相逢的人。
平生不遇,各自春秋。
山水千重,再不相逢。
如此,一生。
——番外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