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跟在萧惊渊身边,整整二十载。
他见过少年将军横刀立马,见过靖远侯权倾朝野,见过朝堂上杀伐果断,见过风雪中孤影独立。
可他最忘不了的,是侯府那座空了多年的戏台。
每年深冬,长安一下雪,萧惊渊必定会去那里站着。
一站,就是大半夜。
不说话,不动弹,就望着戏台中央,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卫峥,”这夜雪又落得大,萧惊渊忽然开口,声音被冻得微哑,“你说,江南今年,会冷吗?”
卫峥低声答:“江南气候温和,应当无雪。”
“无雪好。”萧惊渊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他怕冷,当年在侯府,一到冬天手脚就凉,我总让人把暖炉烧得足足的。”
卫峥垂首。
这些话,侯爷每年都会说。
说沈辞怕冷,说他爱甜,说他眼尾那一点红最是好看,说他唱戏时,连月光都要偏疼几分。
说一次,心就疼一次。
“我后来把整个侯府,都改成了他喜欢的样子。”
萧惊渊缓步走在空荡的庭院里,雪在脚下发出轻微声响。
“他种的花,我让人日夜照看,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他用的胭脂,我还一直收着,连摆放的位置都没变。
他坐过的窗沿,我每天都让人擦干净,不落一点灰。”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这个人,就是不回来。”
卫峥鼻尖发酸:“侯爷,您已经守了这么多年……”
“是我活该。”萧惊渊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沉重,“是我先用谎言耗光他的信任,是我亲手把他推走,是我让他在最冷的夜里,碎了一颗真心。”
“我如今权柄在握,万里江山都在脚下,可我连给他端一碗热汤的资格,都没有。”
他曾以为,大局定了,就能给沈辞一世安稳。
后来才懂,有些人心,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是一辈子。
这些年,萧惊渊从未停止过打听沈辞的消息。
每一封来自江南的密信,他都反复看,一字一句,刻在心上。
他知道,沈辞在江南开了一间小书铺,名字清淡,叫“辞安堂”。
知道他不再碰戏,不再描浓妆,每日只是晒书、煮茶、晒太阳。
知道阿沅长成了沉稳少年,守着书铺,护着他,寸步不离。
知道苏锦惜依旧悬壶济世,守在他身边,安稳度日。
知道他,过得很好。
好到,完全不需要他。
“我去过江南七次。”萧惊渊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轻声道,“每一次,都只在镇外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第一次,看见他在院子里晒书,阳光落在他头发上,很软。
第二次,看见他和阿沅一起摘梅子,笑的时候,眼尾还是弯的。
第三次,看见他坐在窗边喝茶,安安静静,像一幅画。”
“每看一次,我就清醒一次。”
他闭上眼,声音微颤:
“他没有我,才过得这么好。”
卫峥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问:“侯爷,您后悔吗?”
萧惊渊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的眉尖,冰凉刺骨。
“悔。”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斤。
“悔到骨髓里。”
“我悔我机关算尽,却算漏了他的真心。
悔我满口大局,却弄丢了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悔我明明爱他入骨,却用最狠的方式,伤他最深。”
他也曾想过,若是当初一切重来。
他不要权势,不要江山,不要这万里朝堂。
只要在初见时,就卸下所有防备,把真心捧到他面前。
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他选了权谋,就注定失去挚爱。
他赢了天下,就注定孤老一生。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罪。
“侯爷,天寒,回去吧。”卫峥劝道。
萧惊渊却摇了摇头,依旧望着江南的方向,目光悠远。
“卫峥,你知道吗?”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守着一整座长安,守着空荡荡的侯府,守着这座没有他的戏台。
岁岁年年,日日夜夜。”
“而他,在江南,无雪,无争,无扰,无我。”
一生长安,一生江南。
一守空城,一生安稳。
一厢旧念,一世不扰。
这便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微光。
萧惊渊终于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屋内。
背影孤绝,落寞得让人心疼。
屋内,还留着沈辞当年用过的东西。
一支旧笛,半盒胭脂,一本曲谱,一盏暖炉。
一切都在,只是人不在。
萧惊渊拿起那支沈辞用过的短笛,指尖轻轻摩挲。
笛身光滑,还留着当年的温度。
他没有吹。
只是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阿辞。”
他低声唤,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盼你见我,不盼你原谅,不盼你回头。”
“我只盼你,在江南,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旧风不渡,余生不扰。”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孤灯一盏。
从此,他在长安,守着回忆,余生赎罪。
他在江南,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山水不相逢,音讯两不闻。
一生长安,一生江南。
一世别离,一生不念。
——番外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