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揭开的那一夜,风比往常更凉,凉得像要渗进骨头缝里。
沈辞端着一盏温好的蜜梨汤,走在通往萧惊渊书房的长廊上。
廊下灯笼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纤长。白衣胜雪,眉眼清艳,哪怕只是安静走着,也自带一幅绝色画卷。他眼底藏着浅浅的温柔,那是连日来被宠爱与信任养出来的软,是放下十年恨意后,第一次敢真心去靠近一个人。
他想,萧惊渊处理朝政一定累了。
他想,亲手递上一碗热汤,他会不会笑一笑。
他想,等这一切风波过去,他们就去江南,再也不回这吃人的京城。
这些念头,轻轻浅浅,却足够让他整个人都暖起来。
他甚至开始觉得,过去所有的苦,都是为了遇见此刻的甜。
可就在他快要走到书房门口时,里面传来的对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是萧惊渊心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侯爷,太子那边已经完全信任沈公子,您安排的每一步,他都照做无误。如今所有人都以为您沉溺美色,无心权势,收网之日,近在眼前。”
沈辞脚步猛地顿住,血液瞬间凝固。
书房内,萧惊渊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是他从未听过的陌生:
“嗯,继续按计划行事。他容貌绝世,心性单纯,对我痴心不改,是最完美的棋子。世人只会看见他的美,看不见他身后的局。”
心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
“那……事成之后,沈公子如何安置?”
短暂的沉默后,萧惊渊的声音轻飘飘落下,却重如千斤,砸得沈辞几乎窒息:
“一介戏子,以色事人,妖惑心性,留着,终究是隐患。届时,随便给个名分圈禁府中,或是……悄悄处理了,也无不可。”
“辞不赴惊,本就是注定。”
最后七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沈辞浑身一颤,手中的瓷碗“哐当”落地,热汤溅湿衣摆,烫得钻心,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
原来所有温柔都是假的。
所有疼宠都是演的。
所有深夜的低语、所有眼底的温柔、所有承诺的未来……
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骗局。
他以为自己是被捧在心尖的人,
却只是一枚用完即弃、可杀可弃的棋子。
他倾尽一身绝色去爱,
换来一句“一介戏子,何足挂齿”。
他放下十年血海深仇,
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
沈辞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眼泪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得彻底。
心,在这一刻,死得干干净净。
曾经有多沉溺,此刻就有多荒唐。
曾经有多信任,此刻就有多讽刺。
曾经有多深爱,此刻就有多痛彻心扉。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傀儡,走回西院。
一路上,侯府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破碎的容颜,美得让人心碎,冷得让人心惊。
他走到菱花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倒长安的脸。
这张脸,曾是他复仇的刃,
后来是他爱人的心,
到最后,却只是他被利用、被轻视、被践踏的理由。
美是资本,是祸根,是利器,是诱饵,
唯独不是被真心珍视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往里灌,疼得他站不稳。
他扶着桌沿,缓缓蹲下,肩膀轻轻颤抖。
他不敢哭出声,
怕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这场骗局碾得粉碎。
萧惊渊……
这个名字,从恨入骨髓,到爱入心扉,再到如今心如死灰。
不过短短数月,却像过完了一生那么漫长,那么痛。
他想起自己在他高烧时彻夜守护,
想起他温柔为他描眉、为他绾发,
想起他抱着他说“有我在”,
想起他许诺带他去江南,看遍人间烟火……
原来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入局。
好狠。
真的好狠。
比十年前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戏台上更狠,
比被全长安误解更狠,
比被仇恨折磨十年更狠。
最痛的从不是恨,
是你付出全部真心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是你以为苦尽甘来,却跌入更深的深渊。
是你倾尽所有去爱,最后只换来一句“何足挂齿”。
沈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所有的温柔、欢喜、信任、爱意,
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那是心彻底死了的模样。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一朝被弃,寒彻骨髓。
从此,世间再无对萧惊渊倾心相待的沈辞。
从此,他的美,不为任何人绽放。
从此,戏一折,人两清,恩断绝,爱恨空。
此生此世,辞不赴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