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靖远侯府大摆堂会。
从侯府正门到后园水榭戏台,一路铺着猩红绒毯,檐角挂满宫灯,入夜后亮如白昼,映得满园流光溢彩。京中有权有势的人几乎尽数到场,太子也亲自莅临,明着是听戏赴宴,暗地里,人人都清楚,这是萧惊渊与太子一党最后的摊牌之时。
府内暗卫密布,刀兵藏于袖中,只等一声令下,便会收网擒敌。
卫峥率人守在暗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张面孔,确认所有布置万无一失。只是他心中始终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滑去。而这一切的变数,全都系在那位即将登台的沈公子身上。
西院听戏楼内,一片寂静。
沈辞独自坐在菱花镜前,没有让任何人伺候。
他亲手打开那只萧惊渊特意为他制的锦盒,里面放着数套戏袍,皆是世间难寻的珍品。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柔软的面料,最终停留在一套大红织金戏袍上。
那是萧惊渊说过,最衬他的一套。
沈辞将戏袍取出,缓缓换上。
云锦面料贴身垂下,金线在灯下流转生辉,领口与袖口绣着的缠枝莲栩栩如生,艳得惊心动魄。他束起长发,戴上赤金镶宝玉冠,又拿起胭脂,细细勾勒眉眼。
眉峰描得锋利,眼尾晕开一抹艳色,唇上点满正红。
镜中的人,艳绝长安,美得不带半分烟火气,却也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欢喜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
心死之后,再无波澜。
他没有带往常惯用的玉笛,也没有带萧惊渊送他的玉佩,只取了一支沉重的金玉头面,紧紧握在掌心。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场戏的道具。
时辰一到,侍女在外轻声通传:“沈公子,该登台了。”
沈辞缓缓起身,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出房门。
一路穿过长廊,路过灯火,路过宾客的谈笑风生,路过那些或好奇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他目不斜视,白衣染着大红,像雪地里烧起的一场烈火,又像开到极致后,即将凋零的花。
萧惊渊早已坐在主位。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气场沉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底,始终紧紧追随着那道红色身影,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与慌乱。
从昨夜到今日,沈辞没有再见过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给过一个眼神。
那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漠视。
比恨,更让他心慌。
太子坐在一侧,看着缓缓走来的沈辞,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占有欲。他早已听闻这位长安第一绝色的美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连萧惊渊这样的人物,都要沉溺其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辞一步步踏上戏台。
他站在戏台中央,居高临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最终,落在了萧惊渊身上。
没有爱,没有怨,没有怒,没有恨。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萧惊渊的心,猛地一沉。
乐师们轻轻拨动琴弦,婉转的曲调响起,本该是温柔缠绵的戏腔,可沈辞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心头都莫名一紧。
他的声音清冽如冰,又凄艳如血,一字一句,唱得人心脏发疼:
“一往情深皆成戏,半生痴心付局中。
粉墨落尽方知恨,从此辞不赴惊鸿!”
最后一字落下,全场寂静。
不等众人反应,沈辞猛地抬手,将手中那支价值连城的金玉头面,狠狠砸在戏台地面之上!
“哐——当!”
金玉碎裂,珠翠飞溅,刺耳的声响划破全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站起身,太子脸色一变,萧惊渊更是猛地起身,瞳孔骤缩。
沈辞垂眸,看着满地狼藉,再抬眼时,目光直直锁定萧惊渊,声音清亮,传遍每一个角落:
“萧惊渊,你听着。”
“你利用我,欺骗我,践踏我一片真心。你看中我这张脸,看中我这身美色,把我当作你夺权路上的棋子,用完即弃,视如草芥。”
“我沈辞,美过,爱过,痛过,恨过。”
“我曾以美为刃,要为师父讨债;我曾以心为凭,要与你相守一生。可到头来,我才明白,我的美,是资本,是利器,是祸根,唯独不是被人真心珍视的东西。”
“今日,我便在这里,与你一刀两断。”
“从此,戏一折,人两清,恩断绝,爱恨空。”
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刻在每一个人耳中,更刻在萧惊渊心上:
“此生此世,辞不赴惊。”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太子身边的人瞬间拔刀,场面混乱一片。
萧惊渊脸色惨白,失声喊道:“阿辞——!”
他不顾一切冲上前,想要拉住那道红色身影,想要解释,想要挽回,想要告诉他,一切不是他听到的那样,他从没想过要舍弃他,更没想过要伤害他。
可沈辞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陌生人。
“别叫我。”
“从今日起,我沈辞的命,我的美,我的戏,都与你萧惊渊,再无半点关系。”
“我的美,再也不会给你看一眼。”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戏台。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半分迟疑。
大红的戏袍在风中扬起,像一场燃尽后落下的灰烬。
萧惊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钉在戏台之上,动弹不得。
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比万箭穿心更痛。
他赢了权谋,赢了太子,赢了这天下大局。
可他亲手推开了那个,愿意把真心全部捧给他的人。
直到那道红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萧惊渊才缓缓垂下手臂,眼底所有的沉稳与冷硬,尽数崩塌。
他终于明白。
“辞不赴惊”,从来不是一句戏言。
而是沈辞,用一生给他的,最后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