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十年冷清,今夜破例张灯结彩。
不为节庆,不为宴客,只为一个戏子,只为沈辞。
花园戏台红幔低垂,八宝琉璃灯悬挂四周,光线柔和,将戏台衬得精致而华贵。乐师们早已跪坐一旁,屏息凝神,连琴弦都不敢轻易拨动,人人心中都清楚,今夜侯爷要听的戏,非同小可;今夜要唱戏的人,更是侯爷亲自点名,谁也怠慢不起。
所有人都在好奇,究竟是怎样的戏子,能让素来冷硬寡情、不近声色的靖远侯,破例至此。
只有萧惊渊自己知道,他等这一天,也等了整整十年。
暖阁之内,萧惊渊端坐主位。
一身玄色织金暗纹锦袍,玉带束腰,墨发以玉冠高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凌厉的侧脸。他的容貌,是天下人公认的第一美人王侯,眉如刀削,锋利而俊美;眼如寒潭,深邃而阴鸷;鼻梁高挺,唇线薄削,肤色是冷调的白,与玄色衣袍形成强烈对比,俊美中带着慑人的贵气,妖异中透着手握权柄的戾气。
他是大靖最年轻的侯爷,手握京城重兵,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也是当年,眼睁睁看着苏轻寒死在戏台上,却无动于衷的人。
萧惊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平静,无人能看透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继承了苏轻寒风华,却比苏轻寒更美、更艳、更刺目的人。
等沈辞。
不多时,一道身影,在仆人的引领之下,缓缓穿过回廊,踏雪而来。
那一刻,整个花园的灯火,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沈辞一身白衣银纹戏袍,纤尘不染,水袖宽大飘逸,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月下流霜,像雪中寒梅。他身姿亭亭,步履轻盈,每一步都带着戏子独有的身段韵律,美得浑然天成,不沾半分尘俗。肤色在灯火之下更显胜雪,眉眼清艳,眼尾那抹淡红愈发显眼,亦仙亦邪,冷艳逼人。
那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美。
是一种带着锋芒、带着恨意、带着破碎感的美。
是一种让人看一眼,便再也移不开目光,甘愿沉沦的美。
全场死寂。
所有仆人、乐师、侍女,全都屏住了呼吸,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们从未见过,世间竟有如此绝色的男子,美到不似真人,美到令人心惊。
萧惊渊的目光,在看到沈辞的那一瞬,骤然凝固。
指尖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十年了。
那个当年跟在苏轻寒身后,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小少年,竟然长成了这般模样。
清艳绝尘,风华绝代,亦仙亦邪,冷艳蚀骨。
比苏轻寒更美,更艳,更有风骨,也更带刺。
像一朵开在刀尖上的红梅,
美得惊心,
艳得蚀骨,
一碰,便会扎得满手鲜血。
沈辞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暖阁之中,那个俊美妖异、权势滔天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风雪骤停,时空凝滞。
沈辞的心,猛地一缩。
眼前这个人,容貌绝美,气质冷冽,眼神深邃如寒潭,一眼望不到底。那是一张足以让天下人为之疯狂的脸,也是一张让他恨了十年的脸。他恨这张脸的绝情,恨这双眼睛的冷漠,恨这个人拥有绝世容貌,却长了一颗冷硬绝情的心。
可他不得不承认,萧惊渊的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这让沈辞心中的恨意,更添了几分不甘。
他凭什么?
凭什么害死了师父,还能安稳度日,权倾朝野,容貌绝世,风光无限?
凭什么他背负十年恨意,苦苦挣扎,而萧惊渊却能一身轻松,高高在上?
沈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屈膝,没有行礼,没有低头,更没有半分戏子面对权贵的卑微。
他缓步登台,身姿挺拔,水袖轻垂,只一个简简单单的亮相,便胜过世间所有风月婉转。
这就是沈辞。
用美当资本,用貌当尊严。
绝不低头,绝不谄媚,绝不屈服。
乐师见状,连忙心神一震,按照事先吩咐,轻轻拨动琴弦,胡琴凄婉,鼓点轻响,戏腔即将开唱。
原定曲目是《断桥》,扮白素贞,唱一段凄婉情长。
可沈辞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他没有唱原定的词,没有唱缠绵悱恻的情,没有唱风花雪月的曲。
他抬眼,目光直直穿透暖阁纱帘,死死锁住萧惊渊,唱腔清冽凄绝,字字泣血,声声带恨:
“你登高楼饮富贵,我卧寒雪抱骨灰,
十年恩仇今清算,水袖一挥索命回!
台上粉墨台下恨,一曲唱断长安魂,
莫道戏子无血性,敢向王侯斩情根!”
最后一字落音,沈辞猛地扬袖!
三尺水袖如利剑出鞘,劲风直逼台前,珠翠晃动,衣袂翻飞,灯光落在他绝美的脸上,一半清冷如仙,一半妖冶如魅,那一幕,美到极致,也狠到极致。
满场死寂。
乐师吓得手一抖,琴弦骤然崩断,发出刺耳声响。
所有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在靖远侯面前唱索命之词,这不是唱戏,是找死!
是诛心!
可萧惊渊没有怒。
没有拍案,没有呵斥,没有下令将人拖出去。
他只是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杯沿几乎被他生生捏碎。
那双一贯深邃冷寂、不见半分波澜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悔,痛,惜,痴,念,还有一股压制不住的占有欲,在心底疯狂炸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看着戏台上那个绝艳的人。
看着他用一身风华,唱十年恨意。
看着他用一张绝色容颜,做最锋利的刃。
看着他明明恨自己入骨,却偏偏美得让他移不开眼,放不下心,收不住情。
这就是沈辞。
以美为刃,以貌为枪。
每一个眼神,都是在报仇。
每一个身段,都是在讨债。
每一句唱腔,都在提醒他十年前那桩血色旧案。
沈辞缓缓收袖,唇角勾起一抹极艳、极冷、极绝的笑。
那笑容落在他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温柔,只有一片刺骨的寒意。
他对着暖阁方向,微微躬身,宾白清亮,传遍整个花园:
“侯爷,今日这出戏,没有曲牌,没有名目,若非要取名,便叫《血债》。您且看着,我沈辞的美,不是给您取乐的,不是给您消遣的,是用来向您讨债的。十年前的债,十年后的恨,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空气瞬间凝固。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进花园,落在戏台之上,落在沈辞的发间,像一层薄霜。
萧惊渊缓缓起身。
玄色袍角扫过地面积雪,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压迫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下暖阁,一步步走向戏台,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他站在戏台之下,仰头,望向戏台上那个绝美的少年。
四目再次相对。
一个冷艳绝然,恨意滔天。
一个俊美妖异,深不可测。
“沈辞。”萧惊渊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你恨本侯?”
“是。”沈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退缩,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恨你害死我师父,恨你毁了鸣春班,恨你坐拥绝世容貌,却长了一颗冷心绝情的肝肠。我恨你,入骨三分,永生不忘。”
“恨得好。”
萧惊渊忽然低笑一声,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看着沈辞那张绝艳、冷硬、带着锋芒的脸,眸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你恨本侯,本侯不恼。”萧惊渊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你以美为刃,想向本侯索命,本侯也认。但你记住,从今日起,你只能留在侯府,只能唱给本侯一人听,你的美,你的貌,你的风华,你的身段,只能给本侯一个人看。”
“我不答应!”沈辞厉声打断,眼底怒意翻涌,“我是来报仇的,不是来做你笼中雀的!”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萧惊渊眼神一冷,语气平淡,却字字致命,“你若敢拒绝,敢踏出侯府一步,明日天亮之前,鸣春班上下,鸡犬不留。你师父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会彻底从长安城消失,连一块牌匾,都不会剩下。”
一句话,掐住了沈辞所有的软肋。
鸣春班是师父的心血,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十年执念的根。
他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却不能不要鸣春班。
他可以以美为刃,以命相搏,却不能拿身边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美是他的资本,可他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美是他的利器,可在绝对权势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美是他的骄傲,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沈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一点点染红指尖。
他死死盯着萧惊渊,眼底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咬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留。但我留下,不是臣服,不是顺从,不是屈服。我留下,是为了讨债。萧惊渊,你给我记住,我会用我的美,缠你一生,扰你一世,让你这辈子,永远忘不了今天,永远忘不了我师父的血!”
萧惊渊望着他绝艳而倔强的脸,望着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寒意与恨意,眸色深暗如夜,心底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沈辞脸颊上那抹胭脂艳色,想要感受那片绝美的肌肤温度。
可沈辞猛地偏头,狠狠躲开。
指尖,落空。
萧惊渊不怒,只淡淡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好。本侯等着。阿辞,来日方长,本侯,等你慢慢讨。”
那一声“阿辞”,轻得像风,柔得像水,却烫得沈辞心口猛地一颤。
暗处,黑衣暗卫青黛单膝跪地,眼神冷锐。
她一生只遵一令:
护沈辞不死,伤沈辞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