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七年,腊月初八。
大雪封了长安城。
鹅毛大雪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落,不过半日,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平康坊的屋檐、巷口的老树,全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白。风卷着雪沫子钻进街巷,刮在脸上像细针扎,整座城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呜咽,像一出还没开腔,就已经满是悲戚的戏。
鸣春戏楼立在风雪里,朱漆大门斑驳褪色,檐角的铜铃锈得发哑,风一吹,发出沉闷沙哑的声响。十年前,这里车水马龙,一票千金,苏轻寒一曲唱罢,能让王侯将相都甘愿折腰。十年后,只剩半院冷清,几缕残烟,和两个守着旧梦与恨意长大的人。
暖阁里,银骨炭烧得正旺,火星偶尔噼啪一声溅起来,映得满室暖意融融,却暖不透沈辞眼底那层十年不化的冰。
他坐在菱花镜前。
身姿挺拔如青竹,又带着戏子独有的柔韧风华。一身月白锦缎中衣松松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光洁胜雪的脖颈,线条流畅得像是江南最顶级的羊脂玉细细雕琢而成。长发没有完全束起,只用一支素银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墨色发丝垂落在颊边,随着他抬手描眉的动作,轻轻扫过线条精致的下颌。
每一寸轮廓,都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沈辞的容貌,是整个长安城公认的第一绝色。
肤色是冷调的瓷白,不见半分瑕疵;眉是远山眉,细长却不柔弱,带着几分清冽锋利;眼是标准的丹凤眼,眼尾天生带着一点胭脂似的淡红,不施粉黛便自带艳色。眸光轻抬时,清艳如九天谪仙,不染半分尘俗;眸光一沉时,又妖冶如九幽魅狐,勾魂摄魄,冷意蚀骨。
这张脸,是老天爷赏给他的饭碗。
是他十年隐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武器。
更是他这一生,逃不开、躲不掉、甩不脱的祸根。
沈辞握着一支犀角胭脂笔,那是师父苏轻寒留下的旧物。他指尖极稳,一点点将淡红胭脂晕染在眼尾,把那抹天生的艳色,描得更锋利、更刺目、更冷绝。
他要让自己更美。
更艳。
更让人一眼难忘。
更让人心惊胆寒。
因为他的美,不是用来风花雪月的。
不是用来博得权贵一笑的。
不是用来换取荣华富贵的。
他的美,是刀。
是刃。
是索命符。
是他向萧惊渊讨债,唯一的资本。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从他十二岁那年,亲眼看着师父苏轻寒在戏台上唱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句,猛地呕出一口滚烫鲜血,染红洁白戏袍,在万众瞩目之下轰然倒地的那一刻起,萧惊渊这三个字,就成了刻在他骨血里、拔不掉、消不去的执念与恨意。
苏轻寒是上一代惊绝长安的名旦,容貌风华,唱腔身段,无一不是天下顶尖。鸣春班因他而盛,长安城因他而醉,连皇室宗亲、王侯将相,都挤破了头也要来听他一曲。那时的萧惊渊,还只是一位初露锋芒的少年将军,银甲长枪,俊美逼人,是整个京城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也是苏轻寒放在心尖上、倾尽一生去信任的人。
沈辞至今记得,那一天也是大雪。
戏楼之内座无虚席,苏轻寒一身金线戏袍,水袖翻飞,唱腔婉转,眼波流转间,满座皆醉。可站在后台的沈辞,却清晰地从师父眼底,读到了一丝无人察觉的绝望。
唱到最动情那一句时,唱腔骤然断裂。
鲜血喷溅而出,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惨烈而绝望。
沈辞疯了一样冲上台,抱住师父渐渐冰冷的身体。他抬头,死死盯住台下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萧惊渊端坐其上,一身银甲,容貌俊美得让人窒息,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心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仿佛台上死去的,不是与他朝夕相伴、倾心相付的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戏子。
师父在他怀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指向萧惊渊,嘴唇颤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只有那一眼绝望,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沈辞的心里,一扎,就是十年。
全长安的人都在说,苏轻寒是痴心错付,为情所伤,郁郁而终。
只有沈辞知道,那是背叛,是抛弃,是用一条命,换了另一个人的前程安稳。
他恨。
恨得入骨,恨得蚀心,恨得夜夜难眠。
这十年,他不敢松懈,不敢颓废,不敢不美。
别人练一遍身段,他练十遍;别人练一个时辰的嗓,他练三个时辰;别人对着镜子随意装扮,他对着镜子细细雕琢,把自己的每一寸容貌、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练到极致,练到比师父更美,更艳,更有锋芒。
他要美到让萧惊渊看见他,就想起十年前那抹倒在戏台上的血色。
他要美到让萧惊渊忘不掉、甩不脱、逃不开。
他要美到能刺穿萧惊渊那颗冷硬绝情的心。
美是他的资本。
美是他的底气。
美是他唯一能与权倾朝野的侯爷抗衡的东西。
可美,也是他的祸。
美得太盛,便招人觊觎;美得太绝,便容易摧折;美得太有锋芒,便注定一生不得安稳。
“师兄……”
门外传来少年清润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心疼。
阿沅端着一碗温热的姜茶,轻手轻脚走进来。他一身青布长衫,眉目干净清俊,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他是苏轻寒的关门弟子,师父只带了他三个月,剩下整整十年,全是沈辞一口饭、一口水、一夜一夜守着,亲手养大的。
阿沅这辈子,只有一个念头:
不让师兄死,不让师兄疯,不让师兄被仇恨吞掉。
可他看着沈辞日复一日把自己磨成一把刀,心就像被放在雪地里冻着,疼得喘不上气。
“侯府的人又来了。”阿沅把姜茶放在桌上,声音发轻,“是侯府大总管亲自来的,带了黄金百两,也带了刀。说靖远侯萧惊渊今夜设堂会,点名要你。不去……鸣春戏楼,明天就成一片白地。”
沈辞描胭脂的手顿住。
唇上多出一道细红,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萧惊渊……”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十年寒冰骤然翻涌。
“师兄,别去。”阿沅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眼眶通红,“我可以去求锦惜姐姐,我们可以用药,可以逃,可以躲……我不要你去送死。”
沈辞回头,看向他。
镜中的少年,眉眼清艳,亦仙亦邪,眼尾那抹红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阿沅。”沈辞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我这张脸,这身美,不是用来苟活的。我的美,是用来讨债的。十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就在这时,门外雪光一闪。
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门口。
苏锦惜。
师父苏轻寒的义女,医毒双绝,眉眼温婉,气质清冷,腰间悬着药囊,一眼便能安定人心。
她看着沈辞,轻轻开口:
“阿辞,此去不是报仇,是劫。”
沈辞不语。
苏锦惜又看向阿沅,目光温柔却坚定:
“你若要跟着去,便记住——你护他,我护你。”
阿沅心头一震,抬头望向她。
少年眼底,是十年不敢说的情。
而女子眼中,是早已默许的意。
暖阁外,柳老班主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只留下一句沙哑叹息:
“绝色惹天妒,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
一句话,钉住所有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