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被安置在靖远侯府西侧最深处的跨院,院名由萧惊渊亲题——听戏院。
整座院子依水而建,回廊曲折,庭院开阔,正中一方青石铺就的小戏台,虽不似前院那般富丽堂皇,却处处透着雅致用心。院中遍植青竹与寒梅,竹影疏朗,梅香清浅,风一吹便簌簌落雪似的花瓣,落在朱红廊柱与青灰瓦当上,静得能听见雪落枝头的轻响。
屋内陈设更是极尽细致。梨花木桌椅打磨得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香炉里燃着清冷的檀香,衣柜里早已塞满崭新衣料,从日常锦袍到精致戏服一应俱全,料子皆是江南进贡的云绫、蜀锦,针脚细密,纹样考究。梳妆台上摆着成套的胭脂水粉、玉梳银镜,连笔尖蘸的胭脂膏,都是萧惊渊特意命人从南方寻来的上等货色。
炭火日夜不熄,暖得屋内如春,半点没有冬日的严寒。
伺候的下人皆是精挑细选,手脚麻利,性情温顺,低头垂目,不敢多看他一眼,更不敢多言一句。人人都清楚,这位突然被侯爷带回府的沈公子,是侯府里最不能得罪、也最受重视的人。
全侯府上下,从管家到杂役,心照不宣——西院这位沈公子,是侯爷放在心尖上宠着的人。
旁人只当沈辞是一步登天,从戏楼伶人一跃成为侯府贵客,享尽荣华,受尽恩宠,是天大的福气。
只有沈辞自己知道。
这满园精致,这满屋荣华,这看似温柔妥帖的一切,根本不是归宿,不是恩宠,不是天堂。
这是一座镀金的牢笼。
一座用权势、温柔、隐忍,一点点编织而成的、华丽而沉重的囚笼。
而他,就是那只被强行关进笼中的鸟。
空有一身绝世风华,一双想飞的翅膀,却被人牢牢锁在这片方寸天地里。他的美,是被圈养的风景;他的身段嗓音,是专供一人赏玩的乐趣;他那一身用来讨债的锋芒,也成了笼中最刺眼的装饰。
美,成了他被囚禁的理由。
美,成了他逃不出去的枷锁。
住进听戏院的第一日,沈辞便挥退了所有下人,紧紧关上了院门。
他不接受任何东西,不碰任何衣物,不食半点茶饭,一身素白长衫,独自立在院中梅树下,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背影孤绝清冷,美得像一幅浸了寒意的水墨画。
他不会接受萧惊渊半分示好,半分温柔,半分怜悯。
他来这里,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讨债,不是为了苟且偷生,更不是为了做一只供人取乐的笼中雀。
萧惊渊欠他的,是师父一条命,是十年恨意,是鸣春班满门的血泪。
这些,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可以抵消的。
可萧惊渊仿佛从不在意他的冷漠、抗拒、尖锐与敌意。
每日日落时分,无论公务多繁忙,萧惊渊一定会准时出现在听戏院。
从不带人,从不喧哗,只是安静地站在院门外,远远看着院内那道孤绝的身影。有时是站在廊下,看他练戏、甩袖、吊嗓;有时是坐在石凳上,一言不发,静静望着他的侧脸,一看便是一两个时辰。
他从不强求沈辞见他,不强迫他说话,更不逼迫他展露半分温顺。
有时,他会亲自带来东西。一碟刚做好的精致点心,一壶温好的美酒,一匹新到的绸缎,一支雕工精致的玉簪,或是一盒香气清雅的胭脂。他只默默放在门口石桌上,放下便走,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留一个眼神。
下人不敢收,沈辞不肯要,那些东西便日复一日摆在那里,落了薄薄一层雪。
有时,萧惊渊会坐在院外的梅树下,听沈辞无意识哼出的戏词。
那些调子多半凄清悲凉,唱的是生离死别,唱的是爱恨痴缠,唱的是他心中压抑了十年的怨与痛。可萧惊渊听得极认真,眸光沉沉,温柔得近乎痴迷,仿佛那不是怨恨的曲调,而是世间最动人的乐章。
沈辞对他,永远冷言冷语,字字带刺,不留半分情面。
“侯爷不必做这些虚情假意的事,我的美,不需要你费心欣赏。”
“你装得再温柔,也洗不掉你手上沾着的、我师父的血。”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就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我面前,也抵不过一条人命。”
“萧惊渊,你最好杀了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亲手向你讨债。”
那些话锋利如刀,一句比一句刺骨,一句比一句决绝,换作旁人,早已触怒龙颜,身首异处。
可萧惊渊从不恼,从不怒,从不反驳,更从不逼迫。
他只是静静望着沈辞那张绝艳而冰冷的脸,望着他眼底燃烧的恨意,眼神依旧包容、耐心,深沉得像无尽寒潭,藏着沈辞读不懂的痛与温柔。
沈辞看不懂,也想不通。
他无法理解,一个当年能冷眼看着师父死在戏台上的人,怎么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一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的靖远侯,怎么会对一个满心满眼都在恨他的戏子,如此纵容,如此退让?
萧惊渊的温柔,是真的吗?
他的包容,是演的吗?
他的沉默,是愧疚,还是另一场阴谋?
沈辞不敢信,也不能信。
十年执念早已入骨,仇恨早已成了他活下去的支撑。他怕自己一旦心软,一旦动摇,十年的坚持会轰然崩塌;他怕自己这颗被恨意包裹的心,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软化;他更怕,自己引以为刃、用来讨债的美,会在不知不觉中,为这个不共戴天的仇人而动情。
那比死更让他绝望。
变故发生在一个暴雪之夜。
那夜狂风呼啸,鹅毛大雪翻卷而下,几乎要将整座长安城冻僵。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十年前戏台上那曲未唱完的绝响。
沈辞自幼体质偏弱,这些年在戏楼奔波,练功练嗓,本就落下了畏寒的病根。白日里他又固执地立在风雪中练戏,不肯进屋,不肯取暖,到了后半夜,寒气骤然入体,高热猛地袭来。
浑身滚烫如火,意识模糊不清,头痛欲裂,四肢百骸像是被人一寸寸碾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蜷缩在冰冷的被褥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关打颤,昏沉之间,一遍遍喃喃喊着“师父”,像一个被遗弃在风雪里的孩子,无助又绝望。
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孤零零死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死在他恨了十年的人的府邸中。
死在这场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雪与恨意里。
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狂风裹挟着雪花疯狂涌入,吹得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一道玄色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满身风雪,发丝凌乱,衣袍上还沾着来不及拍落的雪花,寒气逼人。
是萧惊渊。
那个平日里冷静自持、俊美冷冽、从不会半分失态的靖远侯,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失措,眼底是沈辞从未见过的恐惧、紧张与心疼。那是一种生怕失去最珍贵之物的惶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碎。
他一步跨到床边,毫不犹豫地俯身,将沈辞滚烫而颤抖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檀香与风雪清冽气息,掌心的温度滚烫而有力,紧紧贴着沈辞冰凉的脸颊与后背,那股暖意像一道洪流,瞬间冲破寒意,涌入他四肢百骸。
“传太医!立刻!马上!把全京城最好的太医都叫来!”
萧惊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厉色,压抑不住的颤抖,震得整个侯府瞬间惊醒,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下人奔走如飞,不敢有半分耽搁。
谁也没见过侯爷这般模样。
在他们眼中,萧惊渊杀伐果断,沉稳如山,天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从不会为任何人乱了心神,乱了分寸。
可今夜,为了一个戏子,他慌了,乱了,怕了,不顾一切。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时手都在不停发抖,不敢抬头看萧惊渊一眼。
萧惊渊就守在床边,一步不离,眼神死死盯着沈辞苍白绝美的脸,一刻也不肯移开,眉宇间的焦灼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亲自拧着帕子,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擦拭沈辞滚烫的额头、脸颊、脖颈,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生怕力气稍大,就弄疼了他。
他亲自端着药碗,用嘴唇试了温度,一口一口吹凉,再低头,耐心地喂到沈辞唇边,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他始终紧紧握着沈辞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温暖他,一刻也不肯松开。
昏沉之中,沈辞模糊地感觉到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安稳,可靠,熟悉,像极了记忆里师父还在时的温度。
他的心,在混沌与高烧里,狠狠一颤。
他恨眼前这个人。恨了十年,怨了十年,念了十年,痛了十年。
可此刻,抱着他、守着他、护着他,为他慌乱、为他失态、为他不顾一切的,也是这个人。
眼前这个男人,有倾国倾城的容貌,有一手遮天的权势,有让天下人敬畏的气场。
可此刻,他眼底的心疼与温柔,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真实得让他心脏抽痛。
沈辞的心,那堵筑了十年的高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
高烧渐渐退去时,天已微亮,第一道晨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进屋内。
沈辞缓缓睁开眼睛,意识清醒的第一瞬,便看到趴在床边、握着他手的萧惊渊。
他一夜未眠,发丝凌乱,眼底布满清晰的青黑,平日里俊美凌厉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风华。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所有凌厉,少了几分权臣的冰冷戾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柔,美得让人心慌。
那一刻,沈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不得不承认,萧惊渊的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清醒时冷冽逼人,沉睡时温柔干净,每一面,都足以让人沉沦。
萧惊渊很快察觉到动静,猛地睁开眼。
在看到沈辞睁开眼睛的刹那,他眼底所有的疲惫与慌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极致的温柔,像黑夜中骤然亮起的星辰,亮得惊人。
“醒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却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生怕吓到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太医说你体虚受寒,以后不准再在风雪里站那么久,要好好养着,知道吗?”
那语气,那眼神,那姿态,根本不是面对一个仇人,而是在呵护捧在手心的至宝。
沈辞心口一紧,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慌乱地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逃避。
“不必侯爷假惺惺。”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冷硬,“我死了,你正好清净,再也没有人天天在你面前讨债,再也没有人用一双恨你的眼睛看着你。”
萧惊渊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沈辞苍白而倔强的侧脸,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望着他绝美的脸上那抹破碎的冷意,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沉得像压了十年的风雪,藏着沈辞读不懂的疼、惜、悔、无奈,还有一丝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痛。
“阿辞,”他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认真得近乎虔诚,“我从未想过让你死。”
“你的美,是世间至宝,是我舍不得碰、舍不得伤、更舍不得失去的珍宝。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死?”
“舍不得我的美,还是舍不得我?”
沈辞猛地转头,红着眼眶看向他,绝美的脸上满是破碎与质问,“萧惊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是师父的替身?是一个好看的玩物?还是你用来弥补心中愧疚的工具?”
萧惊渊望着他泛红的眼眶,望着他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无数话语涌到嘴边。
他想告诉沈辞十年前的真相,想告诉他师父的牺牲,想告诉他自己的隐忍与守护,想告诉他,他从来不是替身,从来不是玩物,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年、念了十年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一旦说破,当年的布局会毁,师父的牺牲会白费,沈辞会被卷入更凶险的风波,会比现在痛苦百倍。
他只能沉默,只能背负,只能用这样笨拙而伤人的方式,守着他。
最终,萧惊渊只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一字一句,砸在沈辞心上。
“我只要你活着,留在我身边。”
“你的美,我来守。”
“你的人,我来护。”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求。”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沈辞的心底。
不深,不致命,却酸,却麻,却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挥之不去。
他恨了眼前这个人整整十年。
可此刻,他却无法控制地,贪恋这片刻的温暖,沉溺这片刻的安稳。
他终于明白。
美,能让他靠近仇人。
美,能让他握有资本。
美,也能让他坠入情网,万劫不复。
美,是他的武器,是他的骄傲,是他的执念。
也是他这一生,逃不开、躲不掉、甩不脱的——祸。
院门外,阿沅紧紧靠在墙壁上,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他守了师兄十年,看着他痛了十年,苦了十年,撑了十年。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靠近那个让他恨了十年的人,一步步走向看不见底的深渊。他怕,他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苏锦惜轻轻走到他身边,沉默地将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他肩上。
女子眉眼温婉,气质清冷,眼底却藏着与他一样的担忧与坚定。
“他会受伤。”阿沅声音沙哑,压抑着哽咽。
苏锦惜望着院内那两道相对的身影,轻轻开口,声音轻却坚定:
“那就,我们来挡。”
“你护他,我护你。”
少年与女子对视一眼,无需多言,无需誓言。
有些守护,不必说出口,早已刻进骨血。
不远处的阴影里,林公公静静立着,望着院内这一幕,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叹息。
他是宫里最老的人,见过三朝天子,见过太多人心鬼蜮,太多爱恨痴缠。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却什么都不能说。
良久,他轻声低叹,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情之一字,最是杀人不见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