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半日光阴,在虚与委蛇中悄然流逝。
乾隆与皇后闲话前朝琐事,魏璎珞侍立一侧,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尔晴身上,锐利如鹰,似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明玉守在皇后身侧,时不时悄悄抬眼望来,眼底藏着几分放心不下的关切。
满殿温和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尔晴端坐如竹,应答得体,分寸丝毫不差,任谁也瞧不出,这位沉静寡言的富察少夫人,心中藏着两世轮回,更藏着一段惊世骇俗的未来。
傅恒立于皇上身侧,身姿挺拔,面色沉静,唯有偶尔掠过尔晴的目光,冷冽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示。
——管好分寸,莫露破绽。
尔晴垂着眼帘,尽数接收到那层深意,心底只余下一片寒凉。
她与他,如今不过是困在同一具枷锁里的囚徒,为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勉强维持着脆弱不堪的同盟。
离开长春宫时,日头已过中天。
明玉一路送至宫门口,望着尔晴登车,终究忍不住轻声道:
“少夫人,往后若有空,便多进宫陪陪娘娘,也……多顾着些自己。”
尔晴掀帘的手微顿,回眸看她,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你也保重。”
四字轻落,车帘落下,隔绝了宫墙内外两重天地。
马车缓缓驶离紫禁城,驶向深宅如海的富察府。
尔晴靠在车壁上,闭眸敛神,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是静怡院内,那道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
福念安。
她亲生的孩儿。
来自五年后,带着她与傅恒骨血的孩子。
一想到这重身份,她心口便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混乱——有涩,有软,有痛,更多的,却是挥之不去的抗拒。
她不能,也不愿,因一个孩子,原谅两世的伤害。
马车刚落府门,院内气氛已隐隐紧绷。
管家躬身立在一旁,神色略显慌乱:“少夫人,老夫人……已在正厅等候片刻了。”
尔晴心头猛地一沉。
来了。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脚步未乱,面上依旧沉静如水,指尖却已悄然收紧。
静怡院内,还藏着一个万万不能见人的孩子。
一进院门,她便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傅恒已先一步归来,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衬得面色愈冷,见到她归来,目光沉沉一掠,只递来一句无声的警示。
“人呢?”尔晴走近,声线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屏风后。”傅恒唇瓣轻动,字音极轻,“已嘱咐他不许出声。”
短短六字,道尽此刻险境。
老夫人素来精明敏锐,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她察觉端倪。
一旦让她看见福念安,看见那张与傅恒一模一样的小脸,所有隐瞒,都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
尔晴心尖微紧,却依旧强作镇定:“我知道了。”
两人目光一碰,旋即分开,默契得如同多年夫妻,可眼底深处,却全是戒备、疏离与刻骨的寒意。
他们是在共渡难关,不是在情投意合。
正厅内,老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温和,却自带几分持重威严。
见两人一同入内,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语气却依旧带着长辈的审视:
“你们倒还晓得一同回来。方才宫里来人,说皇后召尔晴入宫,傅恒你也在,倒省了我派人去寻。”
傅恒躬身行礼,声线沉稳:“让母亲久等。”
尔晴亦屈膝行礼,规矩恭顺:“臣妇见过老夫人。”
一番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老夫人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忽然轻轻一叹:
“你们成婚已有三月,府中上下,都盼着你们和睦安稳。傅恒性子冷,尔晴你多担待些,早日为富察府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开枝散叶”四字入耳,尔晴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傅恒亦眸色微沉,却依旧不动声色:“儿子知晓。”
两人一左一右,站得规矩,却也疏离得明显。
老夫人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却也未曾多言,只起身道:
“我今日过来,一是瞧瞧你们,二是顺道看看你这院子布置得是否妥当。前几日你说院内陈设要换,我放心不下,亲自来瞧瞧。”
尔晴心下一紧。
来了。
她要进内院。
她要亲眼看一看。
屏风之后,藏着他们最大的秘密。
内院静怡堂。
一踏入房门,傅恒与尔晴的神经,便已绷至极致。
屏风立在东侧窗下,素色锦面,遮挡得严严实实。
福念安便藏在那之后,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老夫人缓步走入,目光四下扫过,忽而笑道:
“这院子收拾得倒是雅致,尔晴你掌家,我一向放心。”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朝着东侧屏风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
尔晴背脊绷直,心跳几乎停滞。
傅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眸底冷光一闪,已做好随时开口引开注意的准备。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响动。
像是小拳头不小心碰到了木框。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屋内,清晰得刺耳。
老夫人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什么声音?”
空气瞬间凝固。
尔晴心跳骤停。
傅恒眸色骤冷。
就在此刻,一道小小的、软糯却异常乖巧的声音,从屏风后轻轻传出,不慌不忙,一字一顿,清晰得恰到好处:
“少夫人……我、我只是帮您收拾东西……”
少夫人。
好一个聪明剔透的孩子。
他竟记得,在外人面前,不能喊她娘。
尔晴瞬息回神,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无波:
“是我让小厮在后面整理旧物,年纪小,毛手毛脚的,让老夫人见笑了。”
老夫人将信将疑,目光落在屏风上:“既是小厮,怎不出来见我?”
傅恒适时上前一步,声线沉稳自然,不动声色挡去半分视线:“母亲,府中下人规矩,不必一一见您。儿臣方才瞧着廊下新摆的秋菊开得正好,不如陪母亲去赏菊?”
他语气恭敬,分寸恰好,既解了围,又不显得刻意。
老夫人虽精明,却也未曾多想,只当真是不懂事的小丫鬟小厮,闻言便笑着点头:
“也罢,横竖是你们院里的人,你管好便是。”
一句话,堪堪揭过这场惊魂。
屏风后,小小的福念安紧紧攥着那柄桃木剑,小小的心脏怦怦直跳,却依旧乖乖缩着,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他知道,他只要错说一个字,便会毁了爹和娘。
好一会儿,老夫人终于在傅恒与尔晴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离开了静怡院。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屋内两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回身的刹那,所有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与刻骨的疏离。
屏风轻轻一动。
福念安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脸发白,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哭,只小声开口:
“爹……娘……我没乱说话……”
尔晴望着他,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再次被轻轻戳中。
她走上前,却依旧保持着一步之遥,声线淡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锋芒:
“我知道。”
傅恒亦垂眸看向孩子,平日里冷硬如冰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做得很好。但往后,不可再有半分差池。”
福念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我记住了,爹。我会乖乖的,不让祖母发现,不让爹和娘……为难。”
他顿了顿,仰起小脸,目光清澈而小心翼翼:
“爹,娘,你们……会不会因为我,更讨厌对方了?”
一句话,让屋内瞬间死寂。
尔晴别开脸,望向窗外,指尖微微蜷缩。
傅恒喉结滚动,良久,才沉沉吐出一句: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恨未消,怨未减。
可孩子无辜,稚子何辜。
他们是仇人,却被迫共守一个秘密,共护一个孩儿。
从今往后,这深宅大院里,他们再也无法,真正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