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漫过富察府的飞檐,静怡院便摆上了晚膳。
一桌子精致菜肴,热气袅袅,却压不住屋里凝滞的气氛。
福念安被安排在两人中间,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看得明白,爹和娘之间,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冰。
傅恒坐在主位,一身常服,眉眼依旧清俊,只是周身寒气未散。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目光淡淡落在菜碟上,没看身侧的尔晴。
尔晴垂着眼,指尖轻捏着筷尾,妆容温婉,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半点暖意都无。
一顿饭,还没开始,就已经僵住。
福念安小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青菜,放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怕自己一动,就打破这紧绷得快要碎掉的安静。
“尝尝这个。”
忽然,傅恒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夹了一块细嫩的鱼肉,放在了福念安面前的小碟里。动作自然,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福念安眼睛一亮,小声道:“谢谢爹。”
尔晴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那鱼肉,没说话,只是默默给自己夹了一碟素菜。
她不领情,也不亲近。
傅恒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又夹了一筷子不腥不腻的瘦肉,放到孩子碗中:“多吃点,长身体。”
“嗯!”福念安用力点头,小嘴巴塞得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尔晴,“娘,你也吃呀。”
尔晴心头微顿,目光落在孩子仰起的小脸上。
那双眼睛太像傅恒,可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又像极了她。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三人同坐一桌,一左一右,中间夹着个孩子。
明明是最亲的一家三口,却比陌生人还要客气疏离。
傅恒偶尔会给孩子夹菜,目光偶尔掠过尔晴,见她只吃素菜,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资格关心。
尔晴也清楚,他不是心软,只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她不会误会,更不会动心。
福念安小口吃着饭,小脑袋里拼命想着怎么缓和气氛。
他忽然抬起小手,拿起公筷,笨拙地夹了一块卖相最好的排骨,先放进尔晴碗里,小声道:“娘,你吃这个。”
尔晴一怔。
紧接着,孩子又夹了一块,放进傅恒碗里,声音软软的:“爹,你也吃。”
做完这一切,他才缩回小手,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像是在等待宣判。
屋里静了一瞬。
尔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指尖微微收紧。
傅恒也看着自己碗里的菜,眸色复杂,良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他拿起筷子,将那块孩子夹的排骨,慢慢吃了下去。
尔晴沉默片刻,也低头,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再好,吃在嘴里,也尝不出几分甜。
只是看着孩子松了口气、偷偷露出笑容的模样,她心底那片坚硬的地方,又轻轻软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闲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可谁都明白——
从今往后,这样的三人同席,不会是最后一次。
恨还在,怨还在,可中间多了一个拼着命想让他们好的孩子。
这深宅里的纠缠,再也断不干净了。
夜已深。
静怡院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扫竹叶的轻响。
福念安睡在里间小榻上,原本安稳的小眉头,不知何时紧紧蹙起,小脸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睡得极不安稳,呼吸粗重,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一颤,唇瓣干裂,无意识地低喃着什么。
守在门外的晚翠,今夜恰好当值。
她是尔晴身边最得力的丫鬟,心细如发,耳聪目明。
刚过三更,她隐约听见里间传来几声极轻、极难受的哼唧,不像寻常梦魇,倒像是……孩子难受的声音。
晚翠心头一跳。
少夫人院里,怎么会有孩子的声音?
她不敢声张,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指尖刚触到门帘,便听见里面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喘息。
那声音软糯稚嫩,分明是个孩童。
晚翠脸色微变,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掀开一丝缝隙往里瞧——
这一瞧,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小榻上,躺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
小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额上全是细汗,连呼吸都带着烫意。
而床边,尔晴正垂眸坐着,指尖轻轻覆在孩子额头上,脸色凝重得吓人。
晚翠惊得险些失声。
少夫人院里,怎么藏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
她站在门外,心乱如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是少夫人娘家的侄儿?可从未听说少夫人有这般年纪的亲戚。
是府里旁支寄养过来的?那也断没有藏在静怡院、连老夫人都瞒着的道理。
她下意识地打量那孩子的眉眼。
鼻梁挺直,唇形秀气,哪怕烧得迷迷糊糊,那轮廓……竟隐隐有些眼熟。
像。
像极了一个人。
晚翠心头猛地一震,连呼吸都顿住。
那眉眼、那脸型,竟有几分像……傅恒少爷?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撞进她心里——
这孩子,不会是……少夫人和少爷的孩子吧?
可这怎么可能?
少夫人与少爷成婚才三月,府里上下从未听过有孕的消息,怎么会凭空多出一个四五岁的孩儿?
若是真的,为何要藏得如此隐秘,连半点风声都不漏?
是当年有什么隐情?
是不得已送走,如今才接回来?
还是……这孩子的身份,根本就见不得光?
无数猜测在她心底翻涌,越想越心惊,后背竟悄悄浸出一层冷汗。
她跟在尔晴身边多年,深知自家主子性子沉稳,从不会做这般莽撞冒险之事。
能让她如此小心翼翼藏在身边、连府里都要瞒着的,必定是心头极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