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窗,寒灯如豆。
静怡院内,一灯如萤,将三人身影拉得疏长而僵持。福念安攥着那柄小小的桃木剑,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一双清澈眼眸怯怯望着眼前神色冷硬的爹娘,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疏离对峙。
他自五年后踏光而来,所见却依旧是两副浸满恨意的眉眼。
傅恒背身而立,玄色衣袍垂落如寒刃,周身气压沉得令人窒息。他指尖微蜷,脑海中反复翻涌的,是白日里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是那柄绝无可能造假的桃木剑,是那段他连想都不愿想的、与苏尔晴共度的未来。
荒谬。
刺骨般的荒谬。
他与她,本该是死生不复相见的仇敌,何以会在数载之后,育有子嗣,共对晨昏?
身后,尔晴立在灯影之下,素色衣襟被晚风拂动,却连半分弧度都显得僵硬。她垂眸望着地面青砖,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道小小的身影上彻底挪开。
心口深处,有一处最软的地方被生生戳破,可浮上来的,并非暖意,而是更沉的寒凉与抗拒。
她可以恨他入骨,可以怨他两世,却无法对那一声软糯的“娘”,做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更无法否认,那孩子骨血里,连着她与他,斩不断的羁绊。
“人先留在院内。”
傅恒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冷硬,不带半分为人父的温柔,唯有强行压下的烦躁与隐忍,“偏院耳房收拾出来,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包括府中嬷嬷、丫鬟。”
尔晴抬眸,目光与他在半空中相撞,依旧是冰与火的对峙,依旧是寸步不让的锋芒。
“大人放心,我自有分寸。”她淡淡开口,语气疏离如陌,“府中中馈由我打理,掩人耳目一事,不必你费心。”
“我不是费心。”傅恒回眸,眼底寒意更甚,“我只是不想因这等荒诞之事,扰了富察府安宁,更不想让母亲忧心。”
他字字清晰,划清界限——
他护的,是家族颜面,是嫡母安康,绝非她苏尔晴,亦非这段他不肯承认的未来。
尔晴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却刺人:“彼此彼此。臣妇也从未指望,大人会有半分顾念。”
两句话,便将那点因孩子而生的微妙动摇,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恨仍在。
怨仍在。
两世的伤痕,分毫未愈。
福念安攥着桃木剑,往前轻轻挪了一小步,仰起头,先看向傅恒,声音细弱却认真:
“爹,你别生娘的气了,好不好?”
傅恒身形一僵,垂眸看向他,目光复杂难辨,语气却依旧淡冷:
“我与你娘的事,与你无关。”
孩子眼圈微微一红,却依旧倔强:
“有关的。在我那里,你们总是不说话,总是分开睡,我每次半夜醒过来,都看不到爹在娘身边……”
傅恒喉结狠狠一滚,竟一时无言。
尔晴别开脸,指尖攥得发白,心头涩意翻涌,却依旧冷声道:
“福念安,往后在府中,不可乱说话,更不可在旁人面前,乱喊称谓。”
“称谓?”孩子眨了眨眼,看向她,“娘,我不可以喊你娘吗?”
一句软问,直直戳进尔晴心底最痛之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强撑的冷静:
“在老夫人与下人面前,要称我少夫人。”
福念安似懂非懂,小眉头轻轻皱起:
“那……只有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我才能喊你娘,喊你爹,对不对?”
傅恒闭了闭眼,终是极轻、极冷地,吐出一个字:
“……是。”
“那我知道了。”孩子立刻乖巧点头,把桃木剑抱在怀里,小声保证,“我会乖乖听话,不乱跑,不乱说,不让祖母发现,不让爹和娘为难。”
顿了顿,他又仰起脸,目光清澈:
“只是爹,你别再跟娘吵架了……我怕。”
傅恒心口猛地一沉。
他看着孩子眼底真切的惶恐,所有冷硬的言辞,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
尔晴亦别过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颤动。
他们可以互相厮杀,却舍不得,让这稚子,再沾半分惶恐不安。
一夜无话。
一屋三人,各怀心事,咫尺如渊。
傅恒宿在屋内外侧软榻,和衣而卧,彻夜未眠;尔晴守在里侧窗边,直至天光微亮,未曾合眼。
中间隔着小小的福念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个本该不死不休的人,牢牢锁在同一屋檐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长春宫的传话便已至府中——皇后思念旧人,令富察少夫人即刻入宫相见。
来人正是明玉。
她一身青绿色宫装,眉眼爽利,踏入静怡院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院中略一逡巡,像是在嗅探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待看见尔晴从内室走出,明玉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语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也多了几分不易掩饰的试探。
“少夫人。”
尔晴淡淡颔首:“起来吧。”
明玉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色上,轻声道:
“娘娘一早就惦记着您,让我尽早来接。只是……少夫人今日气色,似乎不太好。”
尔晴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昨夜睡得浅,不碍事。”
明玉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昔日在长春宫相伴的熟稔:
“奴才知道,少夫人嫁入富察府后,心里……未必好受。傅恒少爷性子冷,府中规矩又大,您若是受了委屈,不必一个人硬撑。”
尔晴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曾经盛满依赖与亲近的眼,如今只剩一层浅浅的凉。
她知道明玉真心,可重生一世,她早已不敢再信,不敢再亲近。
“我没有委屈。”尔晴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日子是我自己选的,路也是我自己走的,怨不得旁人。”
明玉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眼前的尔晴,比在长春宫时沉稳了太多,也疏离了太多。
像是一捧曾经温热的水,一夜之间,冻成了冰。
她迟疑片刻,又轻声道:
“奴才不是要戳少夫人的伤心事……只是奴才想着,少夫人从前在宫里,待奴才不薄。如今您离了宫,奴才仍盼着您……能好好的。”
尔晴望着她,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轻的复杂。
上一世,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连明玉都曾对她冷眼相向。
今生再听这一句,竟有些恍如隔世。
她微微垂眸,声音放软了些许,却依旧保持着分寸:
“我记得。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顿了顿,她抬眸,目光清浅却笃定,像在安抚,也像在告诫:
“长春宫有娘娘,有璎珞姑娘护着,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往后在宫里,少掺和是非,平安顺遂,便够了。”
明玉心头微震。
这话听似寻常,却像是……提前为她挡了一程风雨。
她怔怔看着尔晴,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依旧心有城府,还是真的放下了从前所有执念。
“……奴才记住了。”明玉低声应下。
一旁,傅恒自外间而入,显然也已得知宫中消息。
四目相对,两人心领神会。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警告:“府内之事,管好分寸,莫要露出半分破绽。”
尔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微扬,笑意凉薄:“大人管好自己便可。我既应下隐瞒,便不会给你,给富察府,惹来半分祸端。”
“最好如此。”
短短两句对话,客气,疏离,戒备。
无半分夫妻应有的默契,只有仇人之间,勉强达成的脆弱同盟。
明玉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诡异冰冷的气氛,心头暗自纳罕。
谁都知道,富察大人与少夫人婚后素来不和,可这般冷如冰霜、咫尺天涯的模样,却依旧让她心惊。
她哪里知晓,眼前这对看似貌合神离的夫妻,心中藏着两世恩怨,更藏着一个从天而降、足以惊世骇俗的秘密。
尔晴临行前,脚步不自觉顿了顿,回头望向屏风后那道小小的身影。
福念安正扒着屏风边角,探出小半张脸,清澈眼眸望着她,小声叮嘱:“娘,早去早回,念安等你。”
那一瞬,她心口微不可查地一软。
可也仅仅是一瞬。
她迅速收回目光,面色恢复冰冷,抬步便走,未曾回头,亦未曾留恋。
她不能心软。
不能动摇。
更不能因为一个孩子,便忘了两世的痛,两世的恨。
马车驶入紫禁城,秋风卷起宫墙落叶。
长春宫内,香烟袅袅,温婉如画。
皇后容色依旧柔和,见她入内,连忙招手笑道:“尔晴,过来坐。入宫之后,倒是许久未见你了。”
尔晴屈膝行礼,规规矩矩,不卑不亢:“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一旁廊下,一道纤细利落的身影静静伫立。
魏璎珞立在角落,目光锐利如鹰,一眨不眨地落在尔晴身上,眼底带着深深的审视与戒备。
前世仇深似海,今生初见,她便已嗅到了眼前这位富察少夫人,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尔晴与她目光相撞,淡淡移开,未曾有半分波澜。
这一世,她不害皇后,不搅风云,便与魏璎珞,井水不犯河水。
可她清楚,魏璎珞的敏锐,迟早会察觉到蛛丝马迹。
皇后握着她的手,轻声叹息:“傅恒那孩子性子冷,你嫁入府中,想必受了不少委屈。”
一句话,戳中两人最痛的隐秘。
尔晴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静无波:“娘娘多虑,臣妇在府中一切安好,并无委屈。”
安好?
若真安好,昨夜怎会与傅恒争执至失控?
若真安好,又怎会藏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守着一个不敢见天日的秘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滴水不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唱喏之声——
“皇上驾到——”
“富察大人到——”
尔晴指尖微紧。
抬头之际,恰好与踏入殿内的傅恒,目光相撞。
一殿之人。
皇后温和,乾隆深邃,魏璎珞锐利,明玉关切。
而她与他,藏着两世重生的秘密,藏着一个五岁稚子,藏着满胸恨意,却不得不站在一处,扮演一对奉旨成婚、相敬如“冰”的夫妻。
咫尺之间,如隔深渊。
恨未消,怨未减,稚子在府,秘不可宣。
从今往后,这吃人的紫禁城,深似海的富察府,他们只能被迫并肩,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