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卧龙岗的路，阿桂走了整整一夜。

陈余让她把自己放下来，说可以自己爬，但阿桂不肯。她就那么抱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小小的身影时隐时现。

陈余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忍住了。

因为他发现，阿桂在哼歌。

调子很老，词也听不清，就那么哼哼唧唧的，像是她阿娘以前唱给她听的。声音小小的，在夜风里飘着，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陈余把脑袋埋进她胳膊弯里，没吭声。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卧龙岗村口。

老孙头拄着拐杖，站在歪脖子树下，不知道等了多久。

“阿公！”阿桂跑过去。

老孙头没说话，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低头看了看陈余，然后“哼”了一声。

“野够了？”

阿桂吐吐舌头。

老孙头转身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锅里有粥。”

阿桂笑了，抱着陈余跟上去。

陈余趴在阿桂胳膊上，看着老孙头微微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头其实挺可爱的——就是嘴硬。

回到熟悉的破院子，阿桂把陈余放进他的陶罐里，自己跑去喝粥。喝着喝着，脑袋一点一点，最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

老孙头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件破褂子，然后坐到门槛上，抽起了旱烟。

陈余从陶罐里爬出来，盘到他旁边。

一蛇一人，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半晌，老孙头开口：“那丫头跑了三十里路去找你。”

陈余没说话。

“从小到大，她没跑过那么远。”老孙头抽了口烟，“她爹娘走的时候，她也想追，被我拽住了。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再不提了。”

陈余还是没说话。

老孙头低头看他：“你是妖，我知道。你想干啥，我不拦。但你给我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别让她再跑三十里。”

陈余抬起头，看着老孙头的脸。那张脸上满是皱纹，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

他点了点头。

老孙头没再说什么，把烟袋锅磕了磕，起身进屋了。

陈余盘在原地，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爬回陶罐，闭上眼睛。

——系统，聊聊。

【宿主请讲。】

——凝聚内丹，具体怎么操作？

【内丹凝聚流程：】

【第一步：吸收足够能量（可通过吞噬天材地宝、妖兽内丹、天地灵气等方式获得）。】

【第二步：运转功法，压缩能量于丹田处。】

【第三步：承受压缩过程中的经脉扩张与撕裂痛感。】

【第四步：若未爆体，则内丹初成。】

【宿主当前能量储备：37/100（不足）】

【宿主当前血脉等级：不入流（承受上限极低）】

【成功概率：2.7%】

陈余沉默了。

——2.7%？你认真的？

【系统从不开玩笑。】

——那我要是失败了呢？

【爆体而亡。届时宿主将化作一滩蛇肉碎片，系统自动解绑，寻找下一任宿主。】

陈余：……

——你这系统，售后服务挺差啊。

【系统只负责提供进化路径，不负责售后服务。请宿主理解。】

陈余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蛇怎么深吸）。

——有没有什么办法提高成功率？

【有。】

【方法一：提升血脉等级（需吞噬更高阶生物）。】

【方法二：寻找护法者（在凝聚过程中提供保护与能量疏导）。】

【方法三：借助外物（如护脉丹、凝神草等）。】

【当前条件：三项皆无。】

陈余又沉默了。

——那你让我选“试”？

【宿主主动选择尝试，系统予以尊重。】

陈余：……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系统就是个KPI狂魔，只管下任务不管死活。上辈子被老板PUA，这辈子被系统PUA，他陈余到底造了什么孽？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友情提示：距离三日之限还剩68小时。请宿主合理安排时间。】

陈余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决定先睡一觉。

——天大的事，睡醒再说。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是横肉汉子拿着刀追他，一会儿是阿桂站在河边喊阿娘，一会儿又是老孙头抽着旱烟说“别让她再跑三十里”。

最后画面定格在刘家坳。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求神仙发发慈悲”。

陈余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爬出陶罐，发现院子里没有人。阿桂的破褂子搭在椅子上，老孙头的烟袋锅搁在门槛上，灶台还是冷的。

不对劲。

陈余迅速爬出院门，顺着村里的路往前找。

远远的，他看见村头龙王庙那里围着一堆人，火光一闪一闪的。

他加快速度爬过去。

挤进人群，他一眼就看见了阿桂——她站在龙王庙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小脸绷得紧紧的。

老孙头站在她旁边，拐杖拄在地上，脸色难看。

人群中间，跪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正是刘家坳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求求你们了，”老太太声音沙哑，“俺们实在是没活路了，就借口水喝，借条路走，不让进村也行，就在村外头待着……”

她身后跪着的，是几个面黄肌瘦的女人和孩子。陈余认出来了，其中有李大牛的媳妇翠儿，还有那个说他“好漂亮”的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张嘴想喊，被翠儿捂住了嘴。

老孙头沉默了很久，开口说：“老人家，不是我不帮你们。这口井的水，养不起这么多人。”

“俺们不白喝！”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这是俺攒了一辈子的银镯子，就换一口水……”

老孙头没接。

阿桂突然开口：“阿公，让他们进来吧。”

老孙头低头看她。

阿桂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小青说过，能帮一个是一个。”

陈余在人群后面听见这句话，尾巴尖抖了抖。

老孙头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进来吧。”他说，“但不能进村，只能在村外搭棚子。水每天给你们送。”

老太太老泪纵横，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阿桂跑过去把她扶起来，小声说：“奶奶别跪，地上凉。”

陈余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波动。

【警告！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来源：卧龙岗后山！】

【能量等级：？？？】

陈余猛地抬头。

后山方向，黑沉沉的夜空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闪一闪的，像是心跳。

人群里也有人发现了。

“那是什么？”

“后山咋了？”

“不会是妖怪吧……”

老孙头脸色一变，拄着拐杖就往那边走。

“阿公！”阿桂追上去。

陈余比他更快。

他扭动身体，拼命往后山爬。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但他顾不上疼。

那个波动，他认得。

——是内丹的气息。

而且不是普通内丹。

是有人在渡劫。

不，不对。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苏醒。

后山深处，有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藤蔓遮住，如果不是那股波动太强烈，陈余根本发现不了。

他钻进山洞，一路往里爬。

越往里，空间越大。到最后，他爬进了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具骸骨。

巨大的骸骨。

盘成一圈，至少有十几丈长。

——是一条蛟。

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皮肉早已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但就在那白骨盘绕的中心，有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在发出微弱的光。

【检测到无主内丹！】

【等级：蛟丹（三品）】

【状态：即将消散】

【预估剩余时间：72小时】

陈余愣在原地。

这就是横肉汉子追着要的内丹？

不对，这内丹一直在这里，根本没被吞过。那他之前背的锅——

【系统检测结果：宿主体内的异界能量与蛟丹同源。追兵误以为宿主吞丹，实则是能量共鸣造成的错觉。】

陈余：……

妈的，冤死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颗蛟丹快消散了。

三品蛟丹，比他这种不入流的蛇高了不知道多少个等级。如果能吞噬——

【警告：宿主当前血脉等级无法承受三品内丹。强行吞噬，爆体概率99.9%。】

陈余盯着那颗发光的珠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用它来凝聚自己的内丹呢？

【理论上可行。将蛟丹作为能量源，缓慢抽取其中的能量凝聚己丹，可大幅降低爆体风险。】

【成功概率提升至：67%。】

【但需注意：蛟丹能量暴烈，抽取过程中若控制不当，仍可能爆体。】

67%。

比2.7%高了不知道多少。

陈余深吸一口气。

——系统，如果我成功了，能保护阿桂他们吗？

【成功凝聚内丹后，宿主将正式踏入妖修之门。战力大幅提升，可威慑低阶修士。】

【但需注意：三品蛟丹气息外泄，可能引来更强者的觊觎。】

陈余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阿桂跑三十里路来找他的样子。

想起了老孙头说“别让她再跑三十里”的样子。

想起了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想起了那个小男孩说他“好漂亮”的样子。

——系统，开始吧。

【确认开始内丹凝聚？】

【警告：此过程不可逆。一旦开始，必须完成。中途放弃将导致能量反噬，爆体而亡。】

【是否确认？】

陈余看着那颗发光的蛟丹，点了点头。

【确认。启动内丹凝聚程序——】

【第一步：建立能量通道——】

一股狂暴的能量从蛟丹中涌出，顺着陈余的经脉冲进体内。

疼。

妈的，太疼了。

陈余感觉自己整个人（整条蛇）被撕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鳞片都在燃烧，每一寸血肉都在翻滚，每一根骨头都在碎裂又重组。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只能盘在原地，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万年。

突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小青！”

是阿桂。

陈余猛地睁开眼。

山洞入口处，阿桂正站在那里，小脸上满是惊恐。她身后站着老孙头，手里举着火把，脸色凝重。

“别过来！”陈余用尽全力喊。

但阿桂已经跑过来了。

她跑到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想摸他。

“小青，你怎么了？你怎么在发光？”

陈余低头看自己。

他确实在发光。

青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透过鳞片，照亮了整个山洞。

【内丹凝聚中——】

【当前进度：43%】

【经脉扩张程度：极限】

【承受上限：即将突破】

“快走！”陈余用最后的力气说，“会伤到你！”

阿桂摇摇头。

她坐在他旁边，两只小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我不走。”她说，“你疼的时候，我陪着你。”

陈余愣住了。

他想推开她，但他动不了。

他想骂她，但他张不开嘴。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小小的脸，看着她认真的眼睛，看着她放在他背上的手。

然后他感觉到，从她手心里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很弱，很柔，但很暖。

那股气息顺着他的鳞片渗进去，竟然真的让撕裂般的疼痛减轻了一些。

【检测到外部能量注入——】

【来源：？？？】

【能量性质：纯善之力（罕见）】

【效果：镇痛+10%，经脉承受上限+15%】

陈余瞪大了眼睛。

这丫头——

“小青，”阿桂小声说，“你变完之后，要跟我回家哦。”

陈余看着她的脸，突然想起刚穿越那天，她从河里把他捞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只想躺平。

现在他只想保护这个丫头。

【内丹凝聚中——】

【当前进度：78%】

【经脉扩张程度：突破极限】

【承受上限：已提升】

【成功概率：91%】

能量在体内疯狂旋转，压缩，凝聚。

陈余闭上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丹田处。

那里，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成形。

越来越亮，越来越实。

终于——

“轰！”

一道青光从山洞中冲天而起，穿透岩层，直上云霄。

卧龙岗方圆百里的人，都看见了这道光。

【叮！内丹凝聚成功！】

【恭喜宿主，正式踏入妖修之门！】

【当前等级：青蛇（一阶妖修）】

【内丹品级：伪二品（因融合蛟丹而成，超越常规）】

【获得天赋技能：青鳞护体、气息隐匿】

陈余缓缓睁开眼。

他感觉自己变了。

浑身充满了力量，视野更清晰，感知更敏锐。低头看自己，鳞片比之前更青了，隐隐有光泽流动。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桂——这丫头趴在他身上，居然睡着了。

小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弯的，像是做了个好梦。

陈余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没醒。

他又碰了碰。

还是没醒。

老孙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哼了一声。

“折腾一宿，这丫头累坏了。”

陈余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阿桂从身上移下来，用身体盘成一个圈，把她护在中间。

老孙头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开口说：“妖就妖吧。”

他转身往山洞外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

“对她好点。”

陈余望着老孙头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头看着睡着的阿桂，尾巴尖又忍不住碰了碰她的脸蛋。

这丫头，睡得真香。

山洞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陈余青色的鳞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阿桂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陈余凑近听。

“小青……鳞片……亮亮的……好看……”

陈余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鳞片。

确实比之前亮了。

他想了想，用尾巴尖把最亮的那一片鳞擦了擦。

——反光就反光吧。

——反正这丫头喜欢。

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陈余抬起头，眯起蛇眼。

洞口方向，老孙头正跟一群人说着什么。那群人里有卧龙岗的村民，也有刘家坳逃难来的。他们指指点点，表情复杂。

陈余听见有人说：“真的是妖怪……”

也有人说：“但它救了翠儿……”

还有人说：“昨晚那道光，是它吧？”

老孙头的声音最大：“都闭嘴！这是我孙女养的蛇，咋了？它害过谁？咬过谁？你们喝的井水是哪儿来的，心里没数？”

人群安静了。

陈余看着老孙头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感动。

这老头，嘴是真的硬，心是真的软。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睡的阿桂，又抬头看了看洞口的光。

三天后，横肉汉子会来。

更远的地方，可能还会有别人来。

三品蛟丹的气息，瞒不了太久。

但他不怕。

【叮！主线任务更新：守护卧龙岗。】

【任务目标：抵御即将到来的威胁。】

【任务奖励：？？？】

陈余看着这条任务，没有像以前那样吐槽。

他只是把阿桂护得更紧了一点。

来吧。

来多少，吞多少。

他陈余上辈子是卷死的，这辈子既然逃不过，那就——

卷个大的。

阳光越来越亮，照进山洞，照在一条青蛇和一个小姑娘身上。

青蛇的鳞片闪闪发光。

小姑娘的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梦。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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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追兵将至，卧龙岗危在旦夕。一条刚刚凝聚内丹的青蛇，要如何守护这一

第三章 这条蛇在发光

第三章这条蛇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