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九分,手机屏幕还亮着,时间停在那一行数字上。
姜晚坐在床沿,手指松开,手机滑落在膝头。她没去扶,只是盯着墙角那道裂缝,从天花板斜斜劈下来,像一道旧伤疤。刚才的冷静还在脑子里转,创业补贴、餐饮风口、短视频机会……一个个词像算盘珠子一样被拨动,清晰得能数出响声。
可突然间,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按住,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她眨了下眼,眼前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墙壁,而是六年后那个早晨。
雨下得很大,楼道里全是人,警笛声混着女人尖叫,有人举着伞往楼下冲,还有人拿手机对着三楼阳台拍。她站在人群后面,浑身湿透,看不清父母的脸——他们就那样并排躺在血泊里,母亲的手还攥着父亲的衣角,父亲的皮鞋掉了一只,袜子沾着泥水和碎玻璃。
她记得自己往前跑,被人拦住。
记得警察说“节哀”。
记得追债的人当天晚上就堵在家门口,敲门声砸得整栋楼都在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锅灰,是刚才擦灶台时蹭上的。这双手现在还能动,还能握铲子,还能做饭。可那时候呢?那时候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抱着父母留下的空衣柜哭,连一通回拨的电话都不敢打。
手机震动了一下,自动黑屏。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不想回忆,可那些画面像是自己往外涌:母亲最后一次打电话来,声音轻快,“晚上回来吃饭啊,妈给你做红烧肉,你爸买了排骨。”她说好,说一定回。结果刚下班就接到邻居消息,说楼上跳了人,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听见自己尖叫。
父亲偷偷给她银行卡打了五千块,备注写的是“生日红包”。
她没花。卡被冻结前,余额一直停在5000.00。
她咬住嘴唇,嘴里泛起一丝铁腥味。眼泪没掉下来,但视线模糊了,眼前的地面晃成一片灰白。她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撕下去。
窗外传来早点摊掀卷帘门的声音,哐当一声,惊得她肩膀一抖。
她撑着地站起来,腿有点软,膝盖发麻。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已经开始忙活,油条锅冒着烟,豆浆桶摆在路边,一个穿围裙的女人正往纸杯里倒豆汁。那股热乎气飘上来,带着米香和油味。
她看着那口锅,忽然想起前世最后做的那顿饭。
也是早上,她想给父母煮碗面,加个荷包蛋,再拌点酱菜。她特意买了他们爱吃的辣豆瓣酱。可面刚端上桌,电话响了。银行通知贷款逾期,催收公司说再不还钱就要上门清房。她爸接完电话,坐那儿抽了半小时烟,一根接一根。他妈没说话,默默把面倒进垃圾桶。
那天之后第三天,他们跳了楼。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勺子,看着空碗。
现在她回来了。
十年前。
一切都没发生。
她张了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我不再当废物。”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点开短信,找到那条“回家吃饭”的信息。她盯着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最终没有打字。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站直身体,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蒙着层灰,映出她憔悴的脸。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这不是个光鲜的人,也不是个有底气的人。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爸妈,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稳。
“这一世,我来救你们。”
她说完,拳头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皮肤被划破,渗出血丝。她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捏着,疼让她清醒。
她不怕穷。
她怕的是明明知道结局,还是眼睁睁看着它重演。
她怕的是再一次接到那种电话,再一次站在楼下抬头看那扇窗,再一次抱着空卡哭到失声。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哪些坑不能踩,哪些人不能信,哪些钱不能碰。她知道怎么躲开高风险投资,也知道怎么拦住父母去签那份合同。她可以提前警告,可以强硬阻止,可以用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活下去。
只要她够狠,只要她不心软,只要她不再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别人安排命运。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痕,抬手用袖子擦掉,动作干脆。
窗外,早点摊的生意热闹起来,有人排队买煎饼,小孩蹦跳着等糖葫芦。阳光照进楼道,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她站在原地,没再看手机,也没再坐回去。
她已经想好了第一件事。
今天必须联系父母,叫他们别动那笔钱。不管他们打算投哪儿,都得停下。她会编理由,可以说梦见房子塌了,也可以说同事家亲戚被骗过。她不在乎方式,只要结果。
第二件事是找启动资金。
创业扶持项目要材料,她得尽快准备。身份证、户口本、租赁合同、经营计划书……有些东西现在没有,但她能想办法补。她可以去社区跑手续,可以熬夜写方案,可以低声下气求人盖章。
她不怕麻烦。
她只怕什么都不做。
她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翻出一把剪刀。刀片生锈了,但她用布擦了擦,剪下一小段红绳。这是过年时挂门上的,早就褪色,她一直没扔。
她把红绳缠在手腕上,打了结。
不为祈福,只为提醒。
提醒自己别忘了这一天,别忘了楼下那滩血,别忘了父母临死前没吃到的那碗面。
她解开丸子头,重新扎了一遍,动作利落。然后拿起锅铲,走到灶台前,往锅里倒了点水,开火。
水烧开后,她把锅铲放进沸水里烫了烫,拿出来晾在一边。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锅铲并不脏,也不需要用。但她做了,就像一种仪式。
烫过的锅铲,才算新开始。
她关火,把锅铲挂在钩子上,转身回到镜子前。
这次她看得更久。
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记忆刺穿的恍惚,也不是上一刻强撑的冷静,而是一种沉到底后的决绝。
她不是要翻身。
她是来讨债的。
向命运讨命债,向时间讨十年,向这个世界讨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安稳日子。
她摸了摸围裙口袋,里面装着公交卡和皱巴巴的学生证。这些东西很快就没用了。她会换新的身份,新的地址,新的生活轨道。
但她不会换掉这身黑白灰的衣服,也不会扔掉这口旧锅。
它们提醒她从哪儿来。
她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跳到了七点零二分。
新的一天已经走过了三分之一。
她没再坐下,也没喝水,就那么站着,等心跳彻底平复。
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一阵阵远去。
她忽然弯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旧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几个空瓶罐。她翻到最底下,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全家福。
她妈笑着搂她肩膀,她爸站在旁边,手搭在她头上。背景是公园湖边,阳光很好,三个人都穿着春天的衣服。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了口气,把上面的灰吹掉。
接着,她把照片塞进内衣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直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她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也没有说话。
只是拧动把手,拉开门,走出去,顺手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