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零二分,姜晚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发白。
门已经拉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声音灌进来——隔壁孩子哭闹、水龙头漏水、老太太咳嗽。这些声音十年前就有,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她每天踩着这道门槛出门上班,低着头,走路轻,生怕吵了谁,惹了谁。
可今天她没动。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肩膀绷得死紧。刚才那股冲出去联系父母的劲还在胸口顶着,但她突然停住了。
救他们?拿什么救?
拿她这副软塌塌的样子去拦?拿她从前那张不敢抬头的脸去说“别投钱”?她爸会听吗?她妈会信吗?不会。她们只会觉得她又慌了,又怕了,又是那个一点风吹草动就缩回壳里的女儿。
她闭了下眼。
前世那些话又钻进耳朵:“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投资?”“别瞎掺和大人事。”“你不就是怕穷吗?忍几年就好了。”
她忍了。
结果呢?
全家三口人,两个死了,一个跳了楼。
她猛地转身,把门“咔”地关上,反手拧上门锁。金属撞击声在屋里弹了一下,震得窗台上的玻璃杯轻晃。
她一步步走回穿衣镜前,站定。
镜子蒙着灰,映出一张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扎在脑后,T恤领口歪斜,袖子卷到手肘。这不是个能扛事的人。这是个被生活压垮过、还没爬起来的影子。
她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擦镜面。
一下,两下,第三下才擦干净。灰尘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土。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实:“这一世,我不做小白花。”
她说完,喉咙里像是被砂纸磨过,有点疼。
但她没停。“不装乖,不讨好,不说‘没关系’,不咽下委屈换和平。谁想踩我,我就亮刀。”
她看着镜子里的眼睛。那双眼原本总是躲闪,习惯性低头,现在却一眨不眨地迎上来,像换了个人。
她解开头绳,重新扎头发。动作利落,手指穿过发丝,一圈绕紧,打结。不像从前那样松松垮垮,也不再留刘海遮脸。这次她把所有碎发都拢上去,露出整张脸,连伤疤都不藏。
然后她弯腰,从床底拖出那只旧箱子。
箱子很沉,边角磕碰变形,盖子打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里面是几件旧衣服、空瓶子、几本菜谱、一把生锈的锅铲。这些都是她搬家时没舍得扔的,说是念旧,其实是懦弱——她不敢扔掉过去,就像不敢面对未来。
她一件件往外拿。
菜谱翻到《家常川菜五十道》,纸页泛黄,边角卷起。这是她妈教她做的第一本笔记,上面还有母亲用红笔写的批注:“辣要够,麻要透,火候差一秒都不行。”她指尖划过那行字,没停。
锅铲拿在手里,铁柄锈迹斑斑,铲头边缘卷了口。她记得这把铲子,是她第一次炒糊菜时摔在地上留下的。那天她爸尝了一口,皱眉说“咸了”,她当场红了眼眶,再没碰过灶台半个月。
她攥紧它,走到厨房。
橱柜最底层,那口炒锅还躺着。黑乎乎的,锅底积着灰,摸上去黏手。她把它拎出来,放在水槽里冲洗。水流冲开陈年油垢,露出底下暗红的铸铁底色。
灶台布满划痕,塑料贴纸翘边,燃气开关转起来卡顿。她不管,一一擦拭。抹布脏了就洗,洗了再擦。直到整个灶面能照出人影。
她打开抽屉,翻出钢丝球和一瓶除锈剂。
锅铲放水里泡软,她拿钢丝球用力刷。铁锈簌簌掉落,混着泡沫流进水槽。她手腕发力,一遍遍来回,虎口发酸也不停。直到铲头泛出银灰色的光,像刚出厂那样。
她停下,甩了甩手。
掌心发热,关节微微发胀。这双手不再是只会签字、交房租、抱空卡发抖的手了。它要变成能切开命运的工具。
她把锅架上灶台,调平位置。再把锅铲挂在旁边的钩子上,正对炉火。
挂好后退半步,看。
锅在,铲在,火未燃。
一切待命。
她没急着点火。也不是不想,而是知道——一旦开灶,就是真正开始了。再不能回头,也不能犹豫。她得先把自己换掉,把那个遇事只会哭、挨骂只会点头、被人推一步就退十步的姜晚彻底埋了。
她走向衣柜,拉开最上层。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黑白灰的T恤、卫衣、牛仔裤,都是宽大款式,穿上去像个影子。她挑了一件黑色短袖,换上。袖口裁过,露出小臂线条。肩线挺直,不再含胸。
她又翻出一条旧围裙,洗得发白,胸前印着“暴富”两个红字。这是她打工时餐厅发的纪念品,她一直留着。不是图吉利,是提醒自己——穷怕了,不能再穷。
她系上围裙,绑带绕到背后打结,拉紧。
然后她回到镜子前。
这次她站得笔直,下巴微抬。眼神不再飘忽,而是稳稳钉在镜中人脸上。
“从今天起,我说话算数。”她说,“赚不到钱,是我本事不够;被人欺负,是我刀没亮快。我不怪天,不怨人,只问自己够不够狠。”
她顿了下,声音压低:“谁要是再想让我跪着活,我就让他知道——”
“我不但能站起来,还能踩着他往上走。”
话落,屋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她没动,继续看着镜子。
外面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电动车喇叭响,小贩吆喝,小孩跑过楼下喊同伴名字。这些声音曾经让她觉得压抑,觉得困在底层逃不出。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听得见人间烟火,也闻得到锅气。
她转身走向灶台,手指伸向燃气开关。
旋钮冰凉。
她没立刻拧动,而是把手收回来,插进围裙口袋。摸了摸,那张全家福还在,贴着胸口的位置。她没掏出来看,只是确认它在。
然后她再次伸手,握住旋钮。
指尖用力,缓缓旋转。
“咔哒”一声,火花跳起。
蓝色火苗“噗”地窜出来,舔舐锅底。
她盯着那团火,一动不动。
火焰映在她眼里,烧得瞳孔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