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的门虚掩着。
陈午年站在楼道里,手按在枪柄上。中药的苦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比上次更浓烈,还混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气息。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给一切都蒙上一层幽蓝。年画还挂在墙上,那些马在暗影里静静站立,眼睛里的金粉不再发光,反而像某种沉默的注视。
墙角那台印刷机旁,王伯年——或者说王午民——背对着门,正用一块湿布擦拭滚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比上次更哑,“门没锁,知道你会来。”
陈午年走进房间。地板上有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工作台一直延伸到里屋的门帘后。不是颜料,颜色太深了。
“周正平死了。”陈午年说。
王午民擦滚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哦。”
“在审讯室里,中毒死的。毒涂在一幅年画上。”
“那画我见过。”王午民终于转过身。雪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六十多岁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睛——眼睛很亮,是年轻人的眼神,“马失前蹄,断头台。画得不错,对不对?”
陈午年盯着他:“是你送的?”
“是。”王午民承认得干脆,“我托人送进去的。但毒不是我下的,我不会用那么低级的手段。”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午民笑了,笑得很轻:“陈警官,你知道年画为什么能保存几百年不褪色吗?”
“因为颜料特殊。”
“不只颜料。”王午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笔,“是‘意’。一幅年画,从起稿到完成,要经过九道工序。每一笔都要带着‘意’——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画师的心意,会留在画里。”
他蘸了点朱砂,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笔。那红色在雪光下微微发亮,像血。
“周正平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王午民放下笔,“是害怕,是悔恨,还是解脱?他的‘意’激活了画里的毒——那毒早就种在他心里,十五年,生根发芽,现在不过是结了个果。”
陈午年听不懂这些玄乎的话,但他听懂了重点:“你在画里动了手脚。”
“我只是画了一幅画。”王午民摇头,“至于它为什么能杀人,那要看看画的人心里有什么。”
诡辩。但陈午年没时间纠缠。他的目光转向里屋的门帘:“你哥哥在里面?”
王午民的身体瞬间绷紧。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护崽的野兽。
“我哥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他需要的是医生。”陈午年走向门帘,“让我看看他。”
“不行!”王午民挡在门前。他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一些,手伸向工作台——那里放着一把裁纸刀,刀锋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陈午年停下脚步。两人对峙着,空气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午民,”陈午年放缓语气,“你哥如果病了,我可以安排他去医院。但如果你继续这样……”
“去医院?”王午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嘲讽,“十五年前,我哥发高烧,我带他去诊所。医生说要身份证,要监护人签字。我们什么都没有,父亲死了,我们是失踪人口——连户口都没有的人,怎么去医院?”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那天晚上,我哥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背着他,一家一家敲诊所的门。没人开门,他们都怕惹麻烦。最后是一个收破烂的老头给了点退烧药,我哥才活下来。”
“从那以后,”王午民的声音低下去,“我就知道,这世上没人会帮我们。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陈午年沉默。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十五岁的少年背着同样十五岁的哥哥,在冬天的夜里敲一扇扇紧闭的门。雪落在他们肩上,没有人回应。
“所以你们选择了复仇。”他说。
“不是复仇。”门帘后突然传来声音,很虚弱,但清晰,“是清算。”
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他的脸和王午民很像,但更瘦,更苍白,像一张被岁月漂洗过的纸。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虎口处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王午生。
“哥!”王午民冲到轮椅前,“你怎么起来了?医生说你不能……”
“医生?”王午生咳嗽了几声,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午民,我们哪来的医生?”
他看着陈午年,眼睛很平静,像深潭:“陈警官,请进吧。这地方小,但还能坐个人。”
陈午年走进里屋。房间比外面更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满墙的年画——全是马。奔马、立马、饮马、卧马,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墙壁。
“这些画……”陈午年环顾四周,“都是你画的?”
“大部分是。”王午生示意弟弟倒水,“我身体不好,动不了,就靠这点手艺活着。午民负责出去卖,换点药钱。”
王午民倒了杯热水,递到哥哥手里。动作熟练,显然做了无数次。
陈午年注意到王午生的左手一直藏在毯子下:“你的手?”
王午生掀开毯子。左手手腕以下空荡荡的,袖管打了个结。
“十五年前留下的。”他平静地说,“逃跑的时候,被铁丝网挂住了。午民想帮我,但警察追得太紧,我只能……”
他没说完,但陈午年明白了。断腕求生。
“是周正平雇的枪手追你们?”
王午生和王午民对视一眼。王午民点点头。
“那天晚上,”王午生缓缓开口,“我们约了周正平的儿子在城西工厂交钱。我们没想伤害那孩子,真的。我们甚至给他带了吃的,还给他讲故事——他喜欢听故事。”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但警察来了。我们慌了,提着箱子就跑。跑到一半,有人开枪。子弹打在我旁边的墙上,碎石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脸。”
王午生摸了摸左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痕。
“我们拼命跑,但那个人追得很紧。他开枪打中了午民的腿。”王午生看向弟弟,眼里满是痛楚,“午民摔倒了,我拉他起来,但那个人已经追上来。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我看见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块胎记。”
“后来呢?”
“后来……”王午生闭上眼睛,“我扑上去,想抢他的枪。他开了一枪,打中了我的手腕。血喷出来,我疼得晕了过去。醒来时,午民背着我,我们躲在桥洞里。外面在下雨,我的血止不住,午民撕了衣服给我包扎,但没用。”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午年:“我们走投无路,去找了刘建国——那个信贷员。他曾经是我父亲的徒弟,我父亲帮过他。我们求他救救我,他答应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永远消失。”回答的是王午民,他的声音里充满恨意,“他说周正平不会放过我们,如果我们想活,就必须‘死’。他安排我们住进这里,给了我们新的身份——王伯年,和他的残疾哥哥。我哥的手,也是他找黑诊所截的,不然感染会要命。”
陈午年想起刘建国口袋里的二十三块五毛钱。那个曾经帮过他们的人,最终也成了交易的筹码。
“所以你们恨他?”
“恨?”王午生笑了,笑得很冷,“我们感谢他。没有他,我们活不到今天。但我们也不欠他——这十五年,我们每月给他两千块‘封口费’,直到去年他嫌少,说要加钱。”
“所以你们杀了他。”
“不。”王午民摇头,“杀他的是别人。”
陈午年皱眉:“谁?”
“那个枪手。”王午生说,“‘老疤’。刘建国临死前告诉我们的——他说周正平最近在找他,想把当年的事彻底了结。他害怕,想跑路,但需要钱。他找我们要钱,我们给不起,他就威胁要揭穿我们的身份。”
“然后老疤杀了他?”
“我们不知道。”王午民说,“那天晚上,刘建国约我们在巷子口见面。我们去了,但他没来。第二天他就死了。”
陈午年想起监控里那个跛脚的身影。如果那不是王午民,会不会是老疤?一个右手虎口有胎记,左腿微跛的人。
“老疤现在在哪?”
“我们也在找他。”王午生的表情变得凝重,“刘建国死后第三天,我们收到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幅画——一匹马,被箭射中。还有一句话:‘下一个轮到你们’。”
他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拿出一张纸。陈午年接过来,纸上确实画着一匹中箭的马,笔触和王午生的年画很像,但更粗糙。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知情人,都得死。”
“我们怕了。”王午生说,“所以决定先动手。周正平必须死,在他说出更多之前。”
陈午年看着手里的画。如果王午生没说谎,那么老疤还活着,而且正在清除所有知情人。周正平死了,刘建国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这对双胞胎。
或者,是他自己。
“金库那三百万,是你们拿的吗?”陈午年问。
王午生和王午民对视一眼,摇头。
“我们没那个本事。”王午民苦笑,“陈警官,你看我哥这样子,看我这腿,我们连这栋楼都很少出,怎么去闯银行金库?”
“但现场有你们的记号。”陈午年盯着他们,“朱砂里混了你父亲的血——别告诉我这是巧合。”
王午生沉默了。良久,他开口:“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就把这瓶血混进颜料,画一幅年画,挂在金库里。他说,血里有真相。”
“什么真相?”
“我们也不知道。”王午生摇头,“我们照做了。去年冬天,我哥病情恶化,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们走投无路,想起了父亲的话。我们把血混进朱砂,画了一幅年画,让午民趁夜挂进了金库。”
“然后呢?”
“然后……”王午生苦笑,“什么都没发生。金库还是那个金库,周正平还是那个周正平。我们以为父亲说错了,或者我们理解错了。直到马年第一天,金库被盗,警察来了,那幅画被取下来——我们才知道,画框里有东西。”
“你们没打开过画框?”
“没有。”王午民说,“父亲只说挂进去,没说打开。我们不敢。”
陈午年想起那个密封袋,想起笔记本和内存卡。王守义用十五年时间,布下了一个局。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了证据——但他没告诉儿子证据在哪里,只给了他们一个晦涩的提示。
为什么?
也许是不想连累他们。也许是知道,如果他们过早拿到证据,可能会被灭口。
“刘建国知道这件事吗?”陈午年问。
“知道。”王午生点头,“血是他给我们的。他说这是我父亲生前托他保管的,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就拿出来用。”
又一个棋子。王守义在死前,把所有可能用到的棋子都摆好了位置。
陈午年的手机震动。是小李:“陈队,查到了!那个给周天宇塞纸条的驼背男人,我们在另一个监控里找到了清晰画面——他的脸和王伯年的户籍照片一模一样,但他走路的样子……很年轻,一点都不像六十岁。”
“面部识别比对呢?”
“做了,和十五年前的王午民匹配度99.2%。”小李的声音带着困惑,“但年龄对不上啊,王午民今年应该三十五岁,不是六十五岁。”
陈午年看向轮椅上的王午生。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起来确实像六十岁,但仔细看,眼角的皱纹很浅,皮肤的质感也不对。
“有一种病,”王午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叫早衰症。我得的不是那种,但类似。医生说,是十五年前那场高烧的后遗症,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我的身体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午民,他扮成老人,是为了照顾我。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驼背的老头和一个病弱的哥哥。”
完美的伪装。十五年,他们就这样活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画着年画,等着马年。
“你们在等什么?”陈午年问,“等马年到了,然后复仇?”
“等一个时机。”王午生说,“父亲说,丙午马年,火旺之时,真相会像火一样烧穿一切谎言。我们不懂这些,但父亲懂命理,我们信他。”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八点。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一片寂静。
陈午年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局里打来的紧急通知:
“陈队,周正平的尸检有新发现。他的胃里有一张纸条,被折叠得很小,裹在蜡丸里。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西城区解放路217号,还有一个时间:今晚十点。”
西城区解放路217号。陈午年知道那个地方——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旧仓库,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而今晚十点,距离现在还有两小时。
“那是老疤的地址。”王午生突然说,“刘建国死前告诉我们的,说老疤这些年一直躲在那里。”
陈午年看着他:“你们打算去?”
“我们不去。”王午生摇头,“但有人会去。”
“谁?”
王午生没有回答。他转动轮椅,来到墙边,看着满墙的马图。那些马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在动,马蹄扬起,鬃毛飞扬。
“陈警官,”他背对着陈午年,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画里,马的眼睛都点着金粉吗?”
“为什么?”
“因为父亲说,马是忠诚的动物。它认主,也认仇。你待它好,它为你驰骋千里;你待它坏,它会记一辈子。”
王午生转过身,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
“我们也是马。等了十五年,该跑最后一程了。”
陈午年走出302时,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窗户漆黑一片,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手机里,小李发来了医院的旧仓库资料:建于1980年,2000年废弃,现在属于待拆迁区域。周围没有居民,晚上很少有人去。
一个完美的杀人场所。
或者,一个完美的陷阱。
陈午年发动汽车,朝解放路驶去。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20:37
距离十点,还有一小时二十三分。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老疤,是更多的秘密,还是另一具尸体。
但他知道,这场跨越十五年的追逐,终于要跑到终点了。
而终点线前,总有最惨烈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