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路217号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废弃的医院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铁门锈蚀了大半,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门上的锁早就不见了,被一根生锈的铁链代替,但此刻铁链也断开了,垂在地上。
陈午年站在仓库对面的阴影里,手表指针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五分。
他提前到了。不是因为他心急,而是因为他想看看,除了他还有谁会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街道空荡荡的。这一片是待拆迁区,路灯坏了大半,仅剩的几盏也时明时暗,把积雪的地面照得鬼影幢幢。
陈午年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他有一种感觉——今晚不会只有他一个人。
九点五十分,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脚步声一轻一重,一前一后,踩在雪地上发出不同的声音。轻的那个脚步利落,重的那个有些拖沓。
月光下,两个人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陈午年眯起眼睛。前面那个个子不高,微驼着背,走路姿势有些怪——是王午民。他换下了那身蓝工装,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后面那个坐在轮椅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被王午民推着前进。王午生。
他们真的来了。
陈午年没有动。他看着兄弟俩停在仓库门口,王午民弯腰检查了地上的铁链,然后推着轮椅,消失在黑洞洞的门里。
十点整。
陈午年等了三分钟,然后穿过街道,走到仓库门前。门内的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很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光闪烁——像是手电筒的光。
他拔出手枪,侧身进入。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旧物——生锈的病床,废弃的医疗设备,还有成堆的文件箱。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尘埃,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酸腐气息。
那点微光在仓库最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
陈午年贴着墙壁移动,避开地上的障碍物。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清一些轮廓。仓库的墙壁上贴满了东西——不是年画,是照片和剪报,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他凑近一看,呼吸瞬间停滞。
那些照片,全是关于2001年案子的。王守义的死亡现场照片,银行金库的照片,绑架案现场的照片,老赵中枪倒地的照片——甚至还有周正平在办公室里签字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标签,写着时间、地点、人物关系。还有红色的线条连接不同的照片,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这不是仓库。
这是某个人用了十五年时间,搭建的犯罪博物馆。
陈午年的目光落在墙中央的一张照片上——那是一张全家福,王守义和两个年幼的儿子,笑得灿烂。照片被一个红色的圆圈圈起来,旁边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为什么?”
字迹狰狞,墨水渗透了纸张,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微光突然灭了。
陈午年立刻蹲下身,枪口指向光源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王午生?”他压低声音。
没有回答。
几秒钟后,远处响起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接着是一声闷哼,像人被捂住嘴发出的声音。
陈午年朝那个方向冲去。手电筒的光突然又亮了,这次是朝上照的,照亮了仓库的屋顶。
也照亮了屋顶下悬挂的东西。
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被麻绳吊在横梁上,脚尖离地三十公分,身体还在微微晃动。脸朝着下方,眼睛瞪得很大,嘴巴被胶带封住。
陈午年举起手电,照在尸体的脸上。
周天宇。
周正平的儿子,那个八岁被绑架,如今二十五岁的精英青年。他的西装还笔挺,金边眼镜还挂在脸上,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神采。
他的右手虎口处,用红色的颜料画了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胎记。
假的胎记。
陈午年的手电光扫向尸体周围。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一张被撕碎的年画碎片,一个黑色手提箱,还有几捆泛黄的钞票。
手提箱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是当年那个装赎金的手提箱吗?
“陈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午年猛地转身,枪口指向声音来源。
王午生坐在轮椅上,停在十米外的一个旧病床后面。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张面具。
“你干的?”陈午年问。
“不是。”王午生摇头,“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那你们为什么来?”
“因为我们收到了信。”王午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那个长条布包,“信上说,如果要见老疤,今晚十点来这里。”
他举起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机打着同样的时间和地址。
“谁送的信?”
“不知道。从门缝塞进来的。”
陈午年盯着周天宇的尸体。尸体的脖子上除了麻绳勒痕,还有一道很深的割伤,血已经凝固了。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两小时。
“他的死法和刘建国一样。”陈午年说,“都是一刀毙命,然后伪装成其他死因。”
“但这次伪装得很拙劣。”王午生咳嗽了几声,“吊死的人脖子上的勒痕应该是什么样的,陈警官比我清楚。这个勒痕明显是死后才挂上去的。”
陈午年走近尸体,仔细检查。确实,勒痕的角度和力度都不对。而且周天宇手腕上有挣扎的痕迹,说明他死前被绑过。
“他是被绑到这里,然后被杀。”陈午年得出结论,“凶手杀了他之后,才把他吊起来,制造自杀或者他杀的假象。”
“为什么?”
“为了传递信息。”陈午年看向墙上那些照片,“你看那个红色的胎记——画上去的。凶手在模仿,或者说,在嘲笑。”
“嘲笑谁?”
“嘲笑十五年前的案子。”陈午年说,“当年老疤右手虎口有胎记,开枪打死了我师父。现在有人在模仿他,但画了一个假的胎记——好像在说,当年的真相,就像这个胎记一样,是假的。”
王午生沉默了片刻:“你是说,老疤不是真凶?”
“我不知道。”陈午年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有人在清理所有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刘建国死了,周正平死了,现在是周天宇。下一个可能是你们,也可能是我。”
他转向兄弟俩:“你们必须告诉我所有事。每一件。”
王午民看向哥哥。王午生点了点头。
“从哪儿说起呢?”王午生深吸一口气,“从我父亲发现那笔坏账开始吧。”
“2000年秋天,我父亲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笔三百万的贷款。借款方是一个叫‘鑫荣贸易’的公司,但那个公司在贷款发放后三个月就注销了。”
王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父亲觉得奇怪,就开始查。他发现那笔贷款的审批人是周正平,当时的信贷科副科长。更奇怪的是,贷款档案里的抵押物清单是伪造的——那些仓库和货物根本不存在。”
“他去找周正平对质?”
“没有,他先去找了刘建国。”王午生说,“因为刘建国是那笔贷款的经办人。刘建国承认他知道有问题,但他不敢说。他说周正平答应他,只要他闭嘴,就提拔他当科长。”
“后来呢?”
“后来我父亲收集了所有证据,准备举报。但他留了个心眼——他把证据复印了两份,一份藏在家里,另一份……”王午生顿了顿,“另一份他交给了当时刚调来的一个警察。”
陈午年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姓赵。”王午生说,“你师父,赵建国。”
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在陈午年脸上。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老赵知道?老赵一直都知道真相?
“你师父答应帮忙。”王午生继续说,“但他说要等时机,因为周正平上面还有人。他让我父亲先别声张,等他调查。”
“然后呢?”
“然后就是2001年1月28日。”王午生的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父亲值班。周正平突然回银行,说取文件。后来刘建国告诉过我们——他其实是在找我父亲藏的证据。但他没找到,因为证据已经给了我师父。”
“所以他杀了我父亲。”王午民的声音充满恨意,“然后伪造了触电现场。”
“我师父知道吗?”
“知道。”王午生点头,“第二天他就来找我们了。他说一定会把周正平绳之以法,但需要时间。他让我们先躲起来,等案子查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痛苦:“但我们等不了了。父亲死了,我们成了孤儿,没有户口,没有钱。周正平还在逍遥法外,每天开着他的轿车进出银行。我们……我们太恨了。”
“所以你们绑架了周天宇。”
“是。”王午民接过话,“我们想逼周正平认罪。我们甚至准备好了录音设备,打算在交赎金的时候录下他的口供。但我们没想到……”
“没想到周正平雇了枪手。”陈午年替他说完,“他根本不想认罪,他想灭口。”
仓库里陷入沉默。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陈午年终于理清了十五年前的脉络:王守义发现周正平挪用公款,准备举报,周正平杀人灭口。老赵介入调查,但两个少年等不及,私自行动绑架周天宇,结果周正平雇凶杀人,老赵牺牲。
一切悲剧,都源于那笔三百万的坏账。
“我师父留下的东西,”陈午年问,“除了笔记本和录音,还有其他吗?”
王午生和弟弟对视一眼。
“有。”王午生缓缓说,“他给了我们一个号码,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就打这个号码,找一个人。”
“谁?”
“他不肯说名字。”王午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已经泛黄了,“只说是‘穿制服的朋友’。我们打了,但号码是空号。”
陈午年接过纸条。上面确实是一个本地座机号码,区号是江城的。
“这个号码现在还在用吗?”
“不知道。”王午生摇头,“我们后来再没打过。”
陈午年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忙音——空号。
但就在他准备挂断时,忙音突然中断了。一个机械的女声响起:
“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如需留言,请在提示音后……”
留言信箱。
陈午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录音键:“我是刑侦支队陈午年,关于2001年王守义案,请联系我。”
他留下自己的号码,挂断电话。
“你觉得会有人回电吗?”王午民问。
“不知道。”陈午年收起手机,“但我们现在有更紧急的事。”
他指了指周天宇的尸体:“得把他放下来,然后报警。但在这之前……”
他走到墙边,开始翻看那些照片和剪报。手电光扫过一张又一张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不起眼的合影上。
照片拍摄于2000年,银行年会。周正平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银行高管。但角落里,有一个人背对着镜头,只露出半个侧脸。
那个人穿着警服。
“这是谁?”陈午年指着那个背影。
王午民凑过来看,摇头:“不认识。但父亲说过,周正平在公安局有‘关系’。”
关系。
陈午年想起十五年前,老赵的案子为什么那么快就结了?为什么现场那么多疑点都没深挖?为什么双胞胎失踪了,警方却没认真找?
因为有人在上面压着。
这个人,可能就是照片里穿警服的人。
也可能是老赵说的“穿制服的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手机突然震动,打断了陈午年的思绪。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
“陈队长。”声音经过处理,和白天打来的那个神秘电话一样,“仓库二楼,左边第三个房间,有你要的答案。一个人来。”
电话挂断。
陈午年抬头看向仓库深处。那里确实有一道铁制楼梯,通往二楼。
“谁打的?”王午民问。
“不知道。”陈午年收起手机,“你们留在这里,不要动周天宇的尸体。我去二楼看看。”
“我跟你去。”王午民说。
“不行。”陈午年摇头,“对方说了,一个人。”
他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走向楼梯。
铁楼梯很陡,踩上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走一步,灰尘就从缝隙里飘落。二楼比一楼更暗,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
左边第三个房间。
陈午年数着门牌。这些房间曾经是医院的办公室,门上还贴着褪色的科室标识:财务科、人事科、档案室……
第三个房间的门牌上写着:保卫科。
门虚掩着,里面有光。
陈午年推开门。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正对着门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旁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用红漆写着两个字:
“遗物”
除此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陈午年走近桌子。铁皮盒子没有锁,他掀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支老式钢笔,一块上海牌手表,一个警官证。
警官证翻开,照片上的人穿着八七式警服,肩章是两杠三星——一级警督。姓名栏写着:赵建国
老赵的遗物。
但这些东西,应该在老赵家里,怎么会在这里?
陈午年拿起钢笔。笔帽松了,他拧开,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卷得很紧。他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老赵的笔迹: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出事了。真相在磁带里,钥匙在老地方。”
磁带?什么磁带?
陈午年想起那个内存卡里的录音。难道还有别的录音?
钥匙在老地方——老地方是哪里?
他翻看盒子里的其他东西。手表已经停了,指针永远停在凌晨一点十四分。那是老赵牺牲的时间吗?
警官证的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陈午年抽出来,看清照片的瞬间,血液几乎凝固。
照片上,年轻的王守义和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一起,两人都笑着,手里拿着“警民共建先进单位”的锦旗。
那个穿警服的男人,陈午年认识。
江城公安局前任副局长,三年前退休,现在在省公安厅当顾问。
李卫东。
老赵当年的顶头上司。
陈午年感觉后背发凉。如果李卫东是周正平的“关系”,那老赵的调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他面对的不仅是周正平,还有自己系统内的高层。
而他现在查的案子,很可能正踩在同一个雷区上。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陈午年冲出房间,跑到楼梯口。一楼的手电光在乱晃,王午民的喊声传来:
“哥!哥!你在哪?!”
陈午年冲下楼。王午民站在仓库中央,手电光在地上乱扫。轮椅倒在一旁,毯子散落在地。
王午生不见了。
“怎么回事?!”陈午年冲过去。
“刚才有声音……像什么东西倒了。”王午民的声音在发抖,“我一回头,哥就不见了!轮椅被推倒了,有人从后面……”
陈午年举起手电,照向四周。仓库太大了,到处都是藏身的地方。但地面上没有拖拽的痕迹——王午生被人抱走了?
还是他自己走的?
不对,王午生没有腿,他离不开轮椅。
除非……
陈午年看向倒地的轮椅。毯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走过去,掀开毯子。
一把钥匙。
铜制的,很旧,上面刻着编号:217-3
217号,3号房间。
就是刚才那个保卫科房间的钥匙。
但这把钥匙,为什么会在这里?它刚才在毯子下面——在王午生身上?
陈午年捡起钥匙,脑子里飞速转动。王午生把钥匙藏在身上,然后故意失踪?为什么?
除非,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包括周天宇的尸体,包括那个神秘电话,包括老赵的遗物盒子。
这是一个局。
而他和王午民,都是局里的棋子。
“我们得离开这里。”陈午年说,“马上。”
“可是我哥——”
“你哥可能根本没被绑架。”陈午年打断他,“这可能都是他安排的。”
王午民愣住了:“为什么?”
“为了让我们找到这个。”陈午年举起钥匙,“也为了让我看到那些东西。”
他指向墙上的照片,特别是李卫东和王守义合影的那张:“有人想让我知道,十五年前的案子,水有多深。”
他拿出手机,准备呼叫支援。但屏幕上没有信号——被屏蔽了。
仓库里突然响起音乐。
不是手机铃声,是老式录音机的声音。音乐从二楼传来,是那首老歌《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陈午年冲上二楼。声音来自保卫科隔壁的房间。
他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台老式录音机,正在播放磁带。录音机旁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
“陈队长亲启”
陈午年按下停止键,音乐戛然而止。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老赵和李卫东站在一起,背景是公安局的大门。两人表情严肃,不像普通的同事合影。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真相会杀人,你想好了吗?”
陈午年盯着那行字。窗外,月光冷得像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在查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
他是在揭开一个系统的疮疤。
而疮疤下面,可能是他无法承受的脓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