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歇了,夜凉如水。
东宫的烛火,比往常燃得更久。
萧玦没有回寝殿,只在暗室里站着。三面墙的密信卷宗,他翻到了最底层——那里锁着一桩十年未启的旧案,沈家灭门案。
卫衍垂首跪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都查清了。沈知微本名沈砚,是前刑部尚书沈敬之的独女。当年沈大人手握太傅李嵩一党贪墨通敌的证据,被先皇后与外戚联手诬陷谋反,沈家满门抄斩,只她一人被旧部拼死换出,从此隐姓埋名,以孤女沈知微的身份活在世上。”
萧玦指尖抚过卷册上“沈敬之”三个字,指节微微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
沈家不是罪臣,是忠臣。
是死在权力最肮脏处的垫脚石。
而当年,他萧家门第被屠,与沈家之案,出自同一批人之手,同一个阴谋。
他们本就是同一条血路上的幸存者。
“她这几年,都在做什么?”
“暗中收拢沈家旧部,潜伏京城,布下情报网,不动声色,一一拔除当年参与构陷沈家的人。手法干净,不留痕迹,与……主子您当年的路数,很像。”
萧玦闭上眼。
一瞬间,前尘往事全都对上了。
宫宴上弹指制住刺客,
猎场里精准挡箭不伤要害,
朝堂上一夜拿到截粮证据,
廊下弹指灭口李嵩眼线,
雨夜对弈时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
不是她天生妖异。
是她从尸山血海里,活成了一把最懂藏锋的刀。
“她接近本王,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卫衍低声道:“是。她查透了主子,知道您是唯一能掀翻旧案、重整朝纲的人,也知道您有帝王之才,却有软肋之困。她……是冲着‘成就明君’这四个字来的。”
萧玦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寂。
好一个沈知微。
好一个算无遗策。
她算透了他的局,算透了他的野心,算透了他必须走的那条孤绝帝王路。
甚至算透了——
他会动心。
“她就不怕,本王是下一个李嵩?”
卫衍沉默片刻,轻声道:“属下觉得,沈姑娘怕的不是这个。”
“她怕的是——
您不够狠,您不够冷,您会为了儿女情长,毁了自己的江山。”
萧玦猛地攥紧拳。
心口像是被那缕清浅的木质香,轻轻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发疼。
同一夜,沈知微的小院。
她卸下了所有柔弱,长发松松挽起,临窗独坐,手中握着一枚半块的玉佩。
那是沈家之物,另一半,早已在血案当夜遗失。
窗纸微微一动。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地:“主人。”
“李嵩打入天牢之后,当年的人,还有谁在动?”沈知微的声音,没有半分平日的轻软,冷得像冰。
“太后一脉还在暗中串联,想借着您的身份,挑拨您与摄政王的关系。他们查到您是沈家后人,准备……逼您反,逼萧玦杀您。”
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想拿我当刀,去捅萧玦?”
“他们不配。”
黑影低声道:“主人,摄政王如今已对您动情,再这样下去,您的局,会破。”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顿。
雨夜廊下,他攥着她手腕,眼底翻涌的情绪,那句“你若敢先死,我便屠尽这世间所有为你陪葬”,还在耳边。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只剩一片清明。
“我不会破局。”
“我只会让他,彻底没有回头路。”
黑影欲言又止:“可主人,您明明……”
“没有明明。”沈知微打断他,声音轻却决绝,“我生,是为沈家翻案。我死,是送他登基。情之一字,于我,是工具,不是归宿。”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爱。
是他成为千古明君,四海清平,百姓无哭。
是她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去”,断他所有温柔,让他从此心无旁骛,只系天下。
“传令下去,按原计划进行。”
“把太后一党私通外敌的证据,慢慢递到萧玦手里。”
“记住,要做得像……是我为了护他,不惜以身犯险,才拿到的。”
黑影一震:“主人,您这是在把自己往死路上推!”
“是。”沈知微轻声应下,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就是要让他记住,
我为他生,为他死,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最后,再为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有这样,他才能做一个,无牵无挂的明君。”
窗外风动,那缕木质花香又轻轻漫开,白麝香干净,橙花清浅,皂感淡得像一场即将醒的梦。
她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写好了结局。
片刻后,院门轻轻被扣响。
沈知微瞬间敛尽所有冷厉,重新披上那层柔弱皮囊,声音怯怯:“谁?”
“是本王。”
萧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知微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起身,快步走去开门,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怕黑的小兽:
“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她仰起头,眉眼温顺,泪光点点,完美得无懈可击。
萧玦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他此刻已经知道她所有的身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狠。
可他看着她这张小白花的脸,心口依旧,一抽一抽地疼。
他知道她在演。
他知道她在骗。
他知道她在布一场以命为祭的局。
可他偏偏,舍不得拆穿。
萧玦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睡不着,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恳求:
“沈知微,
别再骗自己了,好不好?”
沈知微身子一僵。
睫毛剧烈一颤。
她飞快低下头,掩去所有破绽,声音轻轻发颤,像受惊的蝶:
“殿下……您说什么,知微听不懂……”
萧玦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
她听懂了。
只是她不肯回头。
她选定了那条路——
以爱为棋,以命为祭,送他万里江山,自己落得一身灰烬。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白一黑,一静一寂。
一个早已看透,却舍不得拆穿。
一个早已算尽,却不敢回头。
旧怨浮上水面,血海深仇即将昭雪。
可他们之间,那道名为“宿命”的悬崖,已经架在了脚下。
再往前一步,
就是生离,
就是死别,
就是一人半生,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