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大雨倾盆。

电蛇撕裂夜空，将东宫照得一片惨白。雨声哗哗，盖过了宫外所有声响，也成了这深宅大院里，最适合说真心话的帷幕。

萧玦令人在廊下摆了一局棋。

紫檀木棋盘，云子黑白分明，灯下泛着冷润的光。他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卫衍不解，却不敢多问——主子从不在这种天气，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直到一道白影，撑着伞，缓缓穿过雨幕而来。

沈知微一身素衣，裙摆沾了几点雨珠，越发显得单薄。她收伞时指尖微湿，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花香，被水汽一浸，反而更清晰了。

白麝香的干净，橙花的清浅，皂感柔和，像雨夜中一点不刺眼的光。

“殿下。”她垂首行礼，声音依旧轻柔。

“坐。”萧玦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知微依言坐下，坐姿端正，垂眸敛声，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廊下只有他们两人，再无半个耳目，这层伪装，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萧玦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星位。

落子清脆，一声，惊破寂静。

“沈知微，”他开口，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却冷得像雨，“朝堂之上，你帮了本王一次。”

沈知微指尖微顿，轻轻拾起一枚白子：“殿下言重，知微只是说真话。”

“真话？”萧玦抬眼，黑眸深深，直直撞进她眼底，“截粮路线、押运校尉、太傅亲信——这些东西，连本王的暗卫都费了三日才查清，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孤女，如何一夜之间拿到手？”

她指尖微紧。

来了。

不绕弯，不试探，直接戳破。

沈知微却没有慌，只是缓缓落子，声音轻而稳：“殿下能在市井之中，捡回顾影随行的死士，知微为何不能在尘埃里，埋下几张能说话的嘴？”

一句话，等于亲口承认。

她有自己的人，自己的线，自己的情报网。

她不是小白花，不是浮萍，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萧玦眸色一沉：“你到底是谁的人？沈家旧部？先帝遗臣？还是……冲着这皇位来的？”

他一连三问，字字逼人。

雨声更急，像是擂在心上的鼓。

沈知微终于抬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低头，没有再装怯，没有再哭。

睫羽一扬，那双素来温顺的眼，第一次露出了底下藏了十几年的冷寂与锋芒。清澈，却寒冽，像淬过冰的刀。

“我谁的人都不是。”她轻声说，“我只属于我自己的局。”

“你的局？”

“是。”沈知微指尖轻点棋盘，一子落下，堵死他一条去路，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局，从沈家满门被斩那一夜，就开始了。”

萧玦捏着棋子的手指，猛地一紧。

沈家旧案，他是知道的。忠良被冤，血流成河，是这朝局最脏的一页。也是他暗中想要翻、却不能过早动的一盘棋。

原来如此。

她不是来依附他，不是来攀附他。

她是来——

借他的手，报仇。

借他的力，清君侧。

借他这个人，成就一个她想要的天下。

“你倒坦诚。”萧玦冷笑，“就不怕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殿下不会。”沈知微抬眸，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我对你，没有害心。我要的，和你要的，本就不冲突。”

“你要什么？”

“我要你做明君。”

“无牵无挂，不贪儿女情长，心中只有百姓，眼里只有江山。”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道雷，劈在萧玦心上。

他这一生，听过无数人劝他争权、夺位、称霸、屠城。

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我要你做明君。

不要你的权，不要你的宠，不要你的后位，不要你的一切。

只要你成为一个，孤绝一世、造福万民的君主。

萧玦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自嘲，几分凛冽：“明君？沈知微，你知道明君是什么吗？是孤家寡人，是无亲无友，是一辈子不能有软肋。”

“我知道。”她打断他，眼神坚定得让人心惊，“所以我来帮你。”

“帮我？”

“是。”沈知微轻轻点头，指尖落下最后一子，棋盘局势瞬间明朗，“我演柔弱，演痴心，演情深义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我自己，断了你所有牵挂。”

萧玦心口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柔弱的脸，终于第一次，彻底看懂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贪，不是痴。

是决绝。

以爱为棋，以情为饵，以命为注。

她从一开始就算到了最后一步。

先陪他扫清障碍，坐稳江山，再用自己的死，断他所有柔情，逼他成为一个冷酷、清醒、无懈可击的帝王。

好一个……以身为祭。

萧玦猛地俯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声音发哑，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情绪，“你凭什么认为，本王愿意用你的命，换一个皇位？”

沈知微吃痛，却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

“殿下，你我本是同类。”

“你藏纨绔，是为了活。”

“我装柔弱，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活。”

“你演戏，是为了权。”

“我演戏，是为了道。”

“你我都是戏子，只是我比你更敢舍。”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刺入他心口：

“你舍不得的江山，我帮你拿。

你放不下的情长，我帮你扔。”

雨还在下。

一局棋，已到终局。

黑与白，纠缠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拆不开，分不清。

萧玦死死盯着她，良久，缓缓松开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声音冷得像雨夜的风，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沈知微，你够狠。”

“彼此彼此。”她轻声应。

萧玦忽然抬手，一挥袖，扫乱整盘棋。

黑白棋子滚落一地，叮叮当当，碎了满廊寂静。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凛冽：

“这局棋，不算。”

“你想以身殉局，成全本王的帝王路？”

“我偏不如你意。”

他俯身，逼近她，气息压下，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

“你听清楚。”

“从今天起，你不准死，不准退，不准擅自离场。”

“这局棋，要下，就一起下到最后。”

“你若敢先死——”

他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蚀骨的寒意与威胁：

“我便屠尽这世间所有，为你陪葬。”

沈知微猛地一僵。

睫毛剧烈一颤，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算尽了人心，算尽了朝局，算尽了生死，算尽了他的野心与理智。

却没算到——

这个权倾天下、腹黑冷绝的男人，会在这一刻，乱了章法。

廊外大雨如注。

廊内两人对立。

一个伪装纨绔，心藏乾坤。

一个看似白花，骨带锋芒。

棋子散落，棋局未终。

人心已乱，情劫已生。

沈知微缓缓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慌乱，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殿下。”

“你不该动心的。”

萧玦冷笑一声，直起身，转身走入雨幕。

只留下一句冷硬的话，飘在风里：

“本王从不会动心。”

“只是——”

“你欠我的，必须亲自来还。”

一夜雨夜，一局对弈。

底牌掀开一半，真心藏了一半。

谁先认真，谁先输。

谁先动心，谁万劫不复。

而那缕缠绕不散的木质花香，在雨夜中，悄悄缠上了两人的骨血。

从此，一生不散。

第八章 雨夜对弈

第八章雨夜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