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之事一了,一行人自围场回京。
一路之上,京中局势早已暗潮汹涌。李嵩经刺杀一败,非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借着幼帝年幼、太后孱弱,联合宗室与世家,频频在朝堂之上发难,明着是上疏言事,暗里却是步步紧逼,要将萧玦彻底拖下水。
这日大朝,风波骤起。
萧玦依旧是那副纨绔模样,斜倚在大殿一侧的座椅上,一身艳色锦袍,松松垮垮,手里转着枚玉扳指,眼神散漫,仿佛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与他全无关系。
满朝文武看得明明白白——这位摄政王,是真不理事。
李嵩出列,手持朝笏,声如洪钟:“臣有本奏!边关粮草拖延三月未发,兵甲缺损,军心浮动!摄政王手握兵权,却终日嬉游,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臣请陛下严惩摄政王,收回兵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朝臣瞬间分成两派。
一派跟着附和,要萧玦给天下一个交代。
一派心向萧玦,却碍于没有实证,一时不知如何辩驳。
太后坐在帘后,脸色发白,一言不敢发。
幼帝懵懂坐在龙椅上,吓得攥紧了小拳头。
卫衍在阶下暗捏一把汗。
边关粮草之事,并非萧玦不作为,而是粮草在中途被李嵩一党暗中截扣,故意栽赃。只是证据尚在追查,此刻在朝堂上被当众抛出,正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等着萧玦发怒、辩解、或是震怒杀人。
可他只是慢悠悠抬了抬眼,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得不像话:“粮草?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本王近来忙着逗鸟,倒是忘了。”
轻描淡写,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李嵩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是个草包,这般大罪,也敢如此轻慢。今日,便是你权势倾天,也别想全身而退。
“摄政王!”李嵩厉声再喝,“边关战事一触即发,粮草乃军心之本,你竟敢如此轻忽!是何居心!”
就在满殿气氛紧绷到极致时——
一道轻柔纤细的声音,自殿外轻轻响起。
“诸位大人……可否听知微一言?”
众人愕然回头。
只见沈知微一身素衣,垂着头,怯生生站在殿门处,像是不小心闯进来,又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
她没有品级,不得入大殿,此刻站在那里,单薄得像一片柳絮。
“放肆!”李嵩身旁的官员立刻呵斥,“宫廷大殿,岂是你一介民女能插嘴的地方?还不退下!”
沈知微吓得一颤,眼圈瞬间红了,却强撑着没有退走,屈膝福身,声音细弱却清晰:“知微……知微有边关粮草的证据,不敢隐瞒陛下,不敢隐瞒天下……”
一语落地,全场死寂。
萧玦转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向阶下那道白影。
眸深处,一丝玩味与了然缓缓升起。
她又要演戏了。
只是这一次,她是要帮他,还是要卖他?
李嵩脸色微变:“一派胡言!你一个民女,何来粮草证据?分明是受人指使!”
“无人指使知微……”沈知微垂着眼,睫羽轻颤,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信纸,双手捧着,高高举起,“这是……押运粮草的校尉偷偷送出来的证词,粮草在沧州道被截,扣粮之人,正是太傅府的亲信……”
她声音发颤,一副害怕至极、却又不得不说的模样。
侍卫上前取过信纸,呈到御前。
太后展开一看,脸色骤变,将信纸递给身旁的内侍,当众宣读。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全是指证李嵩一党截扣粮草、栽赃摄政王的罪状。
李嵩当场脸色惨白,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是伪造!是她伪造证据陷害臣!”
“太傅大人……”沈知微抬起泪眼,怯怯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戳心,“校尉怕遭报复,特意按了血指印,这指印,一查便知真假……您为何,要如此着急否认呢?”
一句话,点醒所有人。
是啊,既然敢呈上来,自然早有准备。
越是急着喊冤,反倒越像心中有鬼。
萧玦在一旁看着,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好一个沈知微。
人前小白花,人后掌情报。
她不仅早查到了证据,还算准了时机,在他最被动、最需要一个“干净身份”出来说话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她不能是他的人,不能是权臣幕僚,不能是朝中任何一派。
她只能是一个——
胆小、柔弱、无心权势、只凭良心说话的孤女。
只有这样的人,说出的话,才最可信。
他这个纨绔摄政王,不便出面辩驳的脏水,她一句话,就全给泼了回去。
他这个暗中掌权之人,不便亲手撕开的脸皮,她一哭,就全给撕得干干净净。
帘后的太后终于松了口气,看向沈知微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
朝臣们也恍然大悟,原来错怪了摄政王,一切都是李嵩在搞鬼。
局势,瞬间逆转。
李嵩一党面如死灰,再无回天之力。
萧玦这才慢悠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依旧没什么锋芒,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查吧。”
“太傅李嵩,勾结党羽,截扣粮草,构陷重臣,意图不轨——打入天牢,彻查到底。”
话音落下,禁卫军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李嵩拖了下去。
一党倾覆,不过瞬息之间。
满殿寂静,无人敢言。
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
这位看似纨绔的摄政王,早已不动声色,掌控了一切。
朝事了结,百官退朝。
沈知微依旧垂着头,怯怯地跟在萧玦身后,一路走出大殿。
日光落在她身上,素白衣裙,纤尘不染,身上那缕木质花香淡淡散开,白麝香干净,橙花清浅,像一缕不染尘埃的伪体香。
无人知晓,方才朝堂上那致命一击,出自这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
无人知晓,她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是一卷证词,而是一把精准刺入朝局心脏的刀。
走到无人的回廊,萧玦忽然停步,转身看向她。
沈知微立刻低下头,温顺乖巧:“殿下。”
“你倒是敢说。”萧玦语气轻淡,听不出喜怒,“就不怕李嵩一党报复,杀了你灭口?”
沈知微轻轻一颤,声音依旧发怯:“知微……知微只是不想殿下被人冤枉……知微命贱,死不足惜,可殿下不能受委屈。”
又是一副情深义重、天真赤诚的小白花模样。
萧玦俯身,靠近她,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暗语:
“沈知微,你这一局,走得真漂亮。”
“明着,是为民请命。”
“暗着,是替我清路。”
“你到底,还要在本王面前,装多久?”
沈知微的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柔软无害,却回了一句针锋相对的棋:
“殿下不也一样吗?”
“明着,是纨绔闲散。”
“暗着,是手握乾坤。”
“您演您的摄政王,我演我的小白花。”
“我们彼此彼此,不是吗?”
风穿过回廊,卷起两人的衣角。
一黑一白,一冷一柔。
一藏锋芒,一掩利刃。
萧玦看着她垂着的发顶,忽然低低笑出声。
笑声低沉,带着几分真正的愉悦。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片飘落的柳絮,动作自然亲昵,语气却冷冽清醒:
“好一个彼此彼此。”
“那本王就陪你演下去。”
“只是你记着——”
“这局棋,你若敢先丢心,本王一定,让你输得万劫不复。”
沈知微终于微微抬眼,睫羽一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
她轻声回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殿下放心。”
“我不会丢心。”
“我只会……让您,赢下这整座江山。”
哪怕代价,是我万劫不复。
风再起,木质香缠绕不散。
朝堂之上,一局定乾坤。
人心之中,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