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伤渐愈,已能在帐外慢慢走动。
春日阳光落在她素白的裙角,风一吹,便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卷走。她垂着眼,缓步走在青草地上,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个个都觉得这位姑娘柔弱得要捧在手心护着。
谁也不会把她和“刺”字沾边。
可只有萧玦知道,这姑娘的刺,藏在皮肉之下,不动则已,一动必见血。
这日午后,几个粗使婆子在廊下嚼舌根。
“你们听说没,沈姑娘那次挡箭,指不定是故意的呢,想攀着摄政王,一步登天。”
“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耍点手段,怎么留在殿下身边?”
“我看啊,就是个有心计的,装得可怜罢了……”
话正刻薄,恰好被端着药碗走来的沈知微撞个正着。
丫鬟立刻怒目:“你们胡说什么!还不住口!”
婆子们见她只是个没靠山的弱女子,反倒更无忌惮,嗤笑一声:“我们说的是实话,怎么,只许她做,不许别人说?”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药碗,眼圈瞬间就红了。
睫毛一颤一颤,眼泪说来就来,声音轻得发颤:“诸位嬷嬷……我从没想过攀附殿下……我只是……只是不想殿下出事……你们为何要这般污我……”
她哭得肩膀发抖,药碗都端不稳,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不敢争辩的小白花模样。
丫鬟看得心疼,却又奈何不了那些有背景的婆子——这几人,都是李嵩安插在大营里的眼线。
婆子们越发得意,扬声道:“心虚了吧?我看你就是——”
一句话没说完。
为首那婆子忽然脸色骤变,双手捂住喉咙,双眼暴突,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发出嗬嗬的怪声,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紫,片刻就直挺挺倒了下去,四肢抽搐,当场没了气息。
全场死寂。
剩下的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死人了!她、她突然死了!”
丫鬟也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扶住发抖的沈知微:“姑娘!您别怕!”
沈知微靠在丫鬟怀里,哭得更凶,浑身发抖,声音恐惧到了极点:“怎、怎么会这样……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哭得梨花带雨,惶恐无助,纯洁得像一张白纸。
所有人都只当那婆子是急病暴毙,没有一个人会怀疑到眼前这朵一碰就碎的小白花身上。
混乱之中,只有一道目光,自远处廊下,冷冷地望过来。
萧玦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知微。
他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婆子扬声挑衅的那一瞬,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快地一弹。
一道细如牛毛的银光,无声无息射入那婆子咽喉穴位。
手法快到无影,力道准到惊人。
不流血,不留痕,看上去就像急病猝死。
这哪里是小白花。
这是藏在温柔皮下的、最顶级的杀手。
卫衍站在萧玦身后,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主子,那婆子是李嵩的人,刚才沈姑娘她……”
“我看见了。”萧玦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声张。”
卫衍愕然。
自家主子向来杀伐果断,眼里容不下半点危险,可如今,明知道沈知微身怀绝技、出手狠辣,却依旧不动声色。
萧玦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个哭得发抖的少女身上。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花香,随风飘过来。
白麝香的干净,橙花的清浅,皂感纯粹,像极了她此刻无辜的模样。
可越是干净,越衬得那一手狠辣,惊心动魄。
萧玦缓缓勾起唇角。
有意思。
人前柔弱落泪,人后弹指夺命。
这演技,这定力,这狠绝——
和他当年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这场棋,不是他在猎捕她。
而是势均力敌的两只孤狼,互相试探,互相撕咬,又互相吸引。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
她立刻露出更惶恐的神情,怯怯地低下头,哭得更小声,一副生怕被他责怪、生怕被他厌弃的模样。
完美。
无懈可击。
萧玦转身,淡淡吩咐:“把人拖下去,就说是旧疾发作。另外,看好剩下的人,再敢惊扰沈姑娘,按以下犯上处置。”
“是。”
他走了,步履从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无人之处,卫衍才忍不住问:“主子,沈姑娘身手诡异,心思难测,留着她,真的不会成祸事吗?”
萧玦停步,抬头望向天边流云。
良久,他轻声道:
“祸事?”
“她若是祸,那也是本王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一把刀。”
他倒要看看。
这朵带刺的小白花,到底要布多大的局。
到底要把他推到什么位置。
到底要以怎样的方式,走完这一场戏。
而帐外角落,沈知微擦干眼泪。
脸上所有的脆弱与恐惧,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手,轻轻拂去裙上的尘土,指尖干净,不染一滴血。
眼中,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萧玦,你看见了,对不对?
你看见了我的刺,却没有拆穿我。
你在纵容我。
你在观察我。
你在等我亮出全部底牌。
很好。
我会让你看见的。
看见我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看见我为你铺好帝王之路。
看见我最后,以命为祭,送你万里江山,一身孤绝。
风再起,木质香轻绕。
这一局,双强对弈,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