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昏迷了整整两日。
高热不退,箭伤溃烂,太医院的院正守在帐外寸步不敢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人却始终昏沉,唇色惨白,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烟。
消息传回大营,人人都叹沈姑娘命薄,更叹她一片痴心,为了摄政王连命都不要。连原本对萧玦颇有微词的宗室老臣,此刻也不得不赞一句:摄政王有情有义,沈姑娘忠勇可嘉。
唯有萧玦,从始至终,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帐内烛火摇曳。
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榻边,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少女。
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依旧是那副脆弱易碎、人畜无害的模样。肩头的绷带渗着淡红,药味浓重,可再浓的药味,也压不住她骨子里那缕清浅的木质香。
白麝香、茉莉、橙花,干净得像刚浣洗过的白衫,淡得近乎伪体香。
萧玦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她卸下伪装,等她在昏迷中露出破绽。
两日来,卫衍的密报已经堆满一案。
沈知微,江南湖州人,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入京途中遭遇山匪,被他随手救下——身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无亲无故,无党无派,完美得令人心惊。
越是完美,越是假。
萧玦起身,转身步入帐后暗室。
这里是他真正的心脏。
三面墙皆是暗格,密信、兵符、密探名册、朝局脉络图层层叠叠,从中央到地方,从文臣到武将,每一条线都被他攥在手里。
他随手抽出最上层一封密信。
卫衍写的——
【沈氏入京途中,曾三次脱离商队独自行动,消失时辰共计两个时辰。所经之地,恰是李嵩私藏军械的三处隐秘据点。】
萧玦指尖一顿。
再抽一封。
【沈氏旧宅被烧当日,有黑衣人出入,事后现场被清理得一干二净,无任何遗物。】
第三封。
【沈氏识药草,懂经络,箭伤当日,她自行封穴止血,手法非民间闺阁女子所能会。】
一条一条,看似无关,连在一起,却足以让人心头发寒。
她不是误入京城的孤女。
不是柔弱可欺的小白花。
她是冲着他来的。
冲着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来。
冲着这盘即将倾覆天下的棋局而来。
萧玦将密信丢回案上,眸色深如寒潭。
她挡箭,是演。
她柔弱,是演。
她惶恐,她羞涩,她无助……全是演。
可偏偏,演得滴水不漏,演得让全天下都信了,演得连他,都有一瞬乱了心跳。
“主子。”卫衍的声音在暗室外压低响起,“沈姑娘……醒了。”
萧玦敛去所有锋芒,重新披上那层纨绔慵懒的外衣,转身走出暗室。
榻上,沈知微已经睁开眼。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朦胧,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看见他进来,睫毛轻轻一颤,声音细若蚊蚋:“殿、殿下……”
“醒了?”萧玦走上前,语气听似温和,目光却像利刃,一寸寸刮过她的神情,“感觉如何?”
“还好……”她喘了口气,眼底泛起水光,“只是……让殿下受惊了,是知微不好。”
自责、愧疚、柔弱、温顺。
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模样。
萧玦在榻边坐下,拿起一旁凉透的药碗,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喝药。”
沈知微微微张口,乖乖喝下,眉头都不皱一下,温顺得反常。
药汁很苦,她却一声不吭。
萧玦看着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淡,却字字藏锋:“那日猎场,你明明可以不冲过来。”
沈知微抬眼,眸中一片茫然,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试探:“殿下是知微的恩人,知微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出事……哪怕是死,也甘愿。”
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红,泪珠将落未落。
萧玦忽然笑了。
他放下药碗,俯身,一点点靠近她,两人距离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
“沈知微,你知道吗?”
“这世上最会骗人的,从来不是谎话。”
“是连自己都信了的演技。”
沈知微的指尖,在被褥下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可萧玦看见了。
他眸底笑意更深,寒意也更重。
他没有戳破。
他就是要看着她演,看着她装,看着她一步步把自己套进这张名为“情深义重”的网里。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想夺权?
想复仇?
还是……想以柔克刚,把他这匹野马,驯成她手中的刀?
沈知微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锋芒,声音依旧柔软:“殿下……您说什么,知微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萧玦直起身,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好好养伤,伤好了,本王带你回京城。”
他起身离去,背影从容。
帐门落下的一瞬,沈知微缓缓抬起眼。
原本虚弱朦胧的目光,瞬间变得清明、冷寂、深不可测。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
箭伤是真,痛是真,可分寸,是她算的。
毒是真,险是真,可生死,在她掌控中。
萧玦,你果然看穿了。
你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聪明,敏锐,从不信人。
很好。
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布你的天下棋局,我算我的帝王养成。
你藏你的暗卫势力,我隐我的复仇根基。
我们都是戏子,都在演戏。
那就看——
最后是谁,先丢了心。
是谁,先输了局。
是谁,最后用一生,去守一具再也暖不回来的香骨。
帐外,萧玦停步。
卫衍低声问:“主子,要不要……”
“不必。”萧玦打断他,目光望向沉沉夜色,“盯着她即可,不要动她。”
顿了顿,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本王倒要看看,她这朵小白花,究竟要开到什么时节,才肯露出根底下的刺。”
夜风卷起帐角,一缕若有若无的木质香飘出。
干净,清新,伪体香般无痕,却已在两人心底,种下了最纠缠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