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围场,草长莺飞,正是皇家狩猎的时节。
新帝年幼不便随行,太后便将围猎之事全权交予萧玦,明为彰显摄政王威仪,实则仍是朝中势力的暗中角力。李嵩一党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誓要在这无遮无拦的围场之中,将萧玦彻底除去。
车马行至围场大营,旌旗猎猎,马蹄声碎。
萧玦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斜倚在马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嘴角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沈知微被他安排在同一辆马车中,一身浅绿骑装,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柔弱,多了几分少女的清灵,可眉眼间依旧是怯生生的神情,连坐都坐得笔直拘谨。
“害怕?”萧玦侧眸看她,语气随意。
沈知微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臣女从未见过这般场面,有些惶恐。”
惶恐是假,戒备是真。
她早在入京之前,便已将李嵩一党的底细摸得通透,此番围猎,杀机四伏,绝非游乐那么简单。萧玦的暗势力虽遍布朝野,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对方要的是一击毙命。
而她,必须在这场杀机里,演好自己的角色。
入营次日,狩猎正式开始。
萧玦一身劲装,身姿挺拔,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引得一众世家子弟频频侧目。可他依旧懒懒散散,弯弓搭箭全是敷衍,射中的不过是几只野兔山鸡,引得远处的李嵩等人暗自嗤笑。
“不过如此。”李嵩低声对身旁的亲信道,“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午后,萧玦借口追一只白狐,纵马深入密林。卫衍等人本欲跟上,却被他挥手拦下:“都退下,本王独自便可。”
这是他故意露出的破绽。
欲让其灭亡,必先使其狂,他要让李嵩的人以为,自己已是瓮中之鳖。
密林幽深,草木繁茂,杀机在寂静中悄然滋生。
沈知微策马跟在不远处,看似是跟不上队伍迷路,实则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玦的方位。她的骑术极好,却刻意装得生疏颠簸,手中握着一根细鞭,眼底却是一片冷寂。
就在萧玦勒马停在溪边的刹那——
咻——
破空之声骤然而至!
三支淬毒冷箭,从三个不同方向同时射来,直取萧玦心口、咽喉、眉心三处要害!
箭速极快,毒牙泛着幽蓝,显然见血封喉。
卫衍在远处大惊,欲驰援已是不及。
萧玦眸中慵懒瞬间散尽,寒光暴涨,他猛地勒马,身形后仰,堪堪避开咽喉与眉心两箭,可心口那一箭,已是避无可避!
他指尖已扣住袖中银针,准备以伤换杀——
可就在箭尖即将刺入衣衫的一瞬!
一道浅绿色身影疯了一般冲来,直接从马背上扑落,狠狠撞在萧玦身侧!
“殿下!”
沈知微的声音凄厉又惊慌,全然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噗的一声轻响。
毒箭狠狠扎进她的后背,深至寸许,黑血瞬间浸透衣料。
她整个人软软倒在萧玦怀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睫毛剧烈颤抖,大颗泪珠滚落下来,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殿、殿下……您没事……就好……”
全场死寂。
埋伏在暗处的刺客懵了,奉命赶来的卫衍懵了,连萧玦自己,都有一瞬的失神。
怀中人柔软温热,鲜血浸透了他的衣料,烫得惊人。那股清浅的木质花香,被浓烈的血腥味裹挟着,依旧固执地钻进他的鼻尖——白麝香的干净,橙花的清冽,淡得像一缕魂,缠在他心头。
萧玦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少女。
她疼得嘴唇发白,浑身颤抖,眼泪糊了满脸,柔弱得像随时会碎掉,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安定。
就是这一丝安定,让萧玦心脏猛地一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箭,根本不是意外。
是沈知微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角度,甚至算准了箭上的毒不致命,才敢扑过来。她不是冲动,不是莽撞,是刻意用自己的身体,挡下这必死一击。
一来,彻底坐实她“舍身护主”的小白花形象,让所有人都再无半分怀疑。
二来,打乱刺客的计划,让他萧玦不至于真的陷入绝境,保住这颗未来的帝王棋子。
三来……用这一场重伤,在他心里,扎下第一根拔不掉的刺。
好狠,好准,好冷静。
萧玦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活了二十年,步步为营,算尽人心,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心绪翻涌。有愤怒,有惊疑,有被算计的不悦,可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
“沈知微!”
他第一次失了声调,伸手死死按住她背后的伤口,声音压抑得发颤,“谁让你过来的?谁让你挡的?!”
少女虚弱地睁眼,泪眼朦胧,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气若游丝:“殿下……是知微的命……换殿下平安……值得……”
说完,她头一歪,直接昏死在他怀中。
双目紧闭,面色如雪,再无半分心机模样,纯然是一朵被摧残殆尽的小白花。
萧玦抱着她,坐在密林之中,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暗处的刺客早已被卫衍带人尽数诛杀,一个活口都没留。
可萧玦却丝毫没有胜利的快意。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死的少女,鼻尖全是她身上那缕洗不掉的木质香。
干净,清新,皂感,伪体香一般自然。
也像一把最温柔的刀,不动声色,已经插进了他的心口。
萧玦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沈知微。
你用命来演这一场戏。
那本王就陪你演到底。
只是你记住——
你欠我的这一刀,欠我的这一场心惊,迟早要还。
风穿过密林,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那缕挥之不去的木质香痕,缠缠绵绵,绕进了余生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