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簌簌落了一地,像一场不肯停的浅雪。
东宫这一方小天地,平日里人声隐约,今日却静得能听见花瓣坠地的声音。萧玦屏退了所有侍从,偌大庭院,只余下他与沈知微两人。
他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像一块冰投进温水里。
“你不叫沈知微,对不对?”
少女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一扣。
她没有立刻抬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依旧是那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声音轻软:“殿下说笑了,臣女一直都叫……”
“沈砚。”
萧玦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不是质问,不是呵斥,只是平静地,说出那个被鲜血掩埋了十年的名字。
沈知微终于沉默。
那一瞬,她身上那层柔弱如纸的外壳,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小鹿般的惶恐,只剩一片深寂清亮,像藏着一整座不为人知的城府。那是属于沈家嫡女、属于在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殿下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从猎场那一箭。”萧玦直言,“寻常闺阁女子,就算再情深,也不会在生死关头,算得那么准。”
不偏不倚,不深不浅,
既救了他,又留得住命,
更赚尽了天下人的心。
“后来是宫宴那枚针,廊下那一手灭口,朝堂上那一份恰到好处的证据。”他一步步道来,条理清晰,“你柔弱是假,胆小是假,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全都是假的。”
沈知微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没有平日的委屈,也没有羞怯,只有一种被戳穿后的坦然。
“殿下不也一样?”
她缓缓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不再躲闪,不再低头。
“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却日日扮作纨绔,逗鸟纵乐,不问朝政。”
“你闲散是假,昏聩是假,胸无大志……也是假的。”
风穿过庭院,卷起两人衣袂。
一黑一白,一藏锋芒,一掩利刃。
到这一刻,所有伪装,都不必再演。
萧玦看着她,眸色深如寒潭:“你接近本王,不是偶然。”
“自然不是。”她坦然承认,“我在京中漂泊多年,等的就是殿下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能翻案,能肃清朝野,能稳住这天下,能……”沈知微顿了顿,声音轻而稳,“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事。”
“所以你留在我身边,是在利用我。”
“是。”她不躲不闪,“也不全是。”
萧玦眉梢微抬。
“我利用你的势,你的权,你暗中的刀,去报我的仇,去清这世间的浊。”沈知微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我也在帮你。”
“帮我?”
“帮你扫清障碍,帮你收权,帮你堵住天下人的嘴,帮你……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她抬眸,目光清亮,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殿下,你我本是同一种人。
都从地狱里爬出来,
都戴着一张脸活在世上,
都心里藏着事,眼底藏着刀。”
萧玦心口轻轻一震。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把他看得这么透。
他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对面这朵人人怜惜的小白花,从一开始,就把他的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
“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他淡淡问。
沈知微轻轻摇头:
“殿下不会。
因为我对你,没有害处。
我的目的,与你的大业,并不冲突。”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萧玦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压下,“复仇?翻案?还是……要这大靖的半壁江山?”
沈知微迎上他的视线,忽然轻轻一笑。
那一笑极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绝。
“我的目的,殿下总有一天会知道。”
“现在,殿下只需要记住一句话——”
她抬眼,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我不会害你。
但我做的一切,都有我的道理。”
萧玦盯着她许久。
眼前这个人,柔弱是演的,温顺是演的,胆小惶恐全是演的。
可那双眼睛深处的坚定,却半点不假。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怒意,反倒有几分难得的轻松。
“好。”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那戏,就不必再演得那么累。”
沈知微微怔。
“人前,你依旧是那柔弱可欺的沈姑娘。”萧玦语气平静,“人后,你不必在我面前藏。”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人,你的事,你的算计,我可以不问。
但有一条——
别把自己玩进去。”
沈知微睫毛轻轻一颤。
她低下头,重新掩去眼底所有锋芒,声音又恢复了那几分轻柔:
“臣女明白。”
一声“臣女”,又把距离拉了回去。
萧玦看着她垂落的发顶,没有再逼。
有些事,不必点破。
有些心,不必戳穿。
从今往后——
他知道她所有伪装,却不点破。
她知道他全部野心,却不声张。
两人心照不宣,同床异梦,又同路而行。
风再起,槐花再落。
那一缕清浅的木质花香,淡淡萦绕在两人之间。
干净,清新,淡如伪体香,
像一段还没说破,却已经注定纠缠一生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