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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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是一場漫長的潮濕,乾了也還留著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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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真正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城市还亮着,到处是灯火通明的样子。嘉梧市入了冬,冷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只是这几年都没下过雪,干冷。
雨一直下,世界泡在阴冷的水汽里,像一块拧不干的灰布。
左航坐在塑料凳上,校服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细瘦的骨。他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烤串,油渍浸透了垫盘的纸,竹签横七竖八。
少年眉眼生得清秀,只是这会儿低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航“你过来。”
他没抬眼,声音不高,却莫名带着点不容置喙的意思。
穿紫色睡衣的姑娘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等烤茄子。棉睡衣裹得严实,脚上踩着棉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几缕碎发垂在后颈。
和周围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比,她素得像张白纸。
裴应妍“来了。”
半晌,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那个穿校服的男生。
他还是没抬头。
左航把手边喝空的饮料瓶推到一边,终于开口问了第二句。
左航“有酒吗?”
裴应妍低头,皱着眉看过去。
少年一身校服,袖口卷着,脊背倒是挺直,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校牌别在胸前,金属边在炭火余光里闪了一下。
——市一中 左航。
她想了想,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同一个学校的。
老板从烤架后面探出头,看了左航一眼,又看了她一眼。裴应妍在这里干了半个学期兼职,老板一直挺照顾她,偶尔还让她把卖不完的串带回去。
学生买烟酒,按规定是不能卖的。
裴应妍“没有。”
她声音不大,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少年低低地“啧”了一声。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
裴应妍正低眸打量着他,两道视线就这么直白地撞在一起。
左航看着她,顿了一瞬。
左航“裴应妍?”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确认,又像是试探。
裴应妍愣了一下。
裴应妍“嗯?”
左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炭火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明明灭灭的,看不分明。
半晌,他扯了下嘴角,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左航“还真是你。”
不等裴应妍做出反应,他又开了口。
左航“我在你隔壁班。”
左航往后靠了靠,塑料凳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左航“你不认识我也正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认识裴应妍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不认识他可太正常了。
年级第一,各科老师挂在嘴边的乖学生。从入学到现在,第一名就像为她量身定做的,雷打不动。
裴应妍看着他,没接话。
裴应妍“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侧过身去看烤架的方向。
裴应妍“我很忙。”
几乎是同时,左航开口。
左航“你很缺钱吗?”
她顿住。
已经往外迈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裴应妍回过头,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睫毛动了一下。
裴应妍“嗯。”
左航笑了一下。
钱这种东西,他从出生起就有。
在一中,想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请客吃饭送礼物,变着法子往上凑,说到底还不是离不开钱这个字。
他没再看裴应妍,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再放到桌上时,指尖压着一沓钞票。
左航“买你陪我聊聊天。”
左航“行吗?”
裴应妍愣住。
烧烤店里客人不算多,少她一个也不会怎样。
她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左航。
少年就那么坐着,校服领口敞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应妍没说话。
她走过去,拉开左航旁边的塑料凳,坐了下来。
两人就这么坐着。
雨一直下,从裴应妍坐下来就没停过。
烧烤摊的塑料棚被砸得噼啪响,雨水顺着边沿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痕。炭火的热气混着雨腥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左航的声音夹在雨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
他说自己其实不想待在家里,家里太大了,很无聊。
他说一中的课挺没意思的,老师讲的那些他早就学过了,但还是得坐着,一坐一整天。
他说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这。
裴应妍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夜风夹着雨丝飘进来,把她垂着的碎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沾了点湿意。
左航说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左航“你是不是没在听?”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只是随口一问。
裴应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裴应妍“在听。”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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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2.14/周四
.大雨
今天见到裴应妍了。
她和在学校时一样,不爱说话。
坐在旁边那么久,她好像就说了那么几句。嗯,我在听,没了。
雨一直下,棚子边沿一直在滴水。
我讲了什么来着。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偶尔点一下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她好缺钱。
那沓钱她看了一眼,就坐过来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回家路上雨更大了,鞋子全湿了。家里还是空的。
裴应妍。
明天还会见到她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