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体校的训练场在天河，我妈每周一、三、五下午放学后送我过去，练两个小时再接回来。

从我家到那边，公交要坐四十分钟，遇上晚高峰堵车，一个小时也是常有的事。来回将近两个小时。我妈的电动车后座，成了我那半年最熟悉的位置。

那时候广州的秋天还很热，十月份坐在后座上，风都是温的。我妈在前面骑车，我搂着她的腰，看着路边的楼房一棵棵往后倒。

有时候等红灯，她会回头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腿酸，可我不想说。她下班赶过来接我，额头上还带着汗，我有什么资格喊累。

冬天就难受了。天黑得早，训练完出来已经七点多，冷风往脖子里灌。我妈把她的围巾解下来，一层层缠在我脖子上，自己就那么吹着。

我坐在后座，脸贴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可她从来不说什么，只是骑得飞快，想早点带我回家吃饭。

一开始什么都新鲜。助跑道、海绵垫、那根细细的横杆。周教练教我背越式，先在地上练动作，后仰、挺髋、收腿，一遍遍分解，一遍遍重复。

他说我柔韧性好，腰腹力量也不错，是练跳高的料。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料，只知道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很重，但笑得很好看。

第一个月，我能跳过一米一。第二个月，一米二。第三个月，一米三。

周教练很高兴。逢人就夸：“这丫头，天才。”

有时候别的教练路过，他就把人喊住，让我跳一遍给人看。我跳完，他就站在旁边笑，像捡到宝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喜欢。

不是因为累。累是累的，每次训练完腿都像灌了铅，第二天起床大腿酸得下不了楼梯。但累我能忍，累完了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照样蹦跶。

也不是因为苦。背越式练多了，腰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海绵垫再软也架不住一遍遍往下砸。有一回落地姿势不对，脖子扭了，歪着脑袋好几天。这些我都没哭过。

我不喜欢，是因为跳高这件事，太孤独了。

助跑，起跳，过杆，落垫。然后爬起来，走回去，等着横杆再次升高。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是一个人，面对那根细细的杆子。

它不会说话，不会给你反馈，你过了就过了，掉下来就掉下来。不像打篮球，进了球有人击掌；不像跑步，一群人冲线好歹有个伴。跳高就是你自己，横杆和你。

有时候训练到傍晚，夕阳把整个田径场染成橘红色，其他项目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一个。

我看着那根横杆在光里发亮，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我来回跑着，一次次起跳，一次次越过，可越过之后呢？杆子升高，再跳，再升高。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话。周教练对我那么好，每次训练结束都要叮嘱我多喝牛奶补钙；我妈每周送我三次，来回两个多小时坐在电动车上，风吹日晒从没抱怨过一句。我不能说不喜欢。说了，对得起谁？

那就继续跳吧。

半年里，我的成绩稳步上升。一米四、一米五、一米六。

周教练说，按这个势头，将来进省队没问题。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发光，好像已经看见我站在领奖台上。我妈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笑得比我还开心。

可我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我到底在跳什么？为谁在跳？

直到那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