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春天，周教练带我们去广州体育馆看一场花样滑冰表演。

他说想让队员们开开眼界，看看别的项目是什么样的。出发那天中午，我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跑去集合，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期待——跳高就是跳高，别的项目能有多好看？

我从来没看过花滑。广州没有冬天，不下雪，不结冰。冰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只存在于冰箱的冷冻层和电视屏幕上。

偶尔过年去商场，看见中庭搭出来的小冰场，也就两三张乒乓球桌那么大，几个小孩扶着企鹅形状的辅助器慢慢挪。那叫滑冰吗？我觉得不叫。

那天下午，我跟着队伍走进体育馆。空调开得很足，一进门就打了个哆嗦。广州的三月已经很暖和了，我穿着薄外套，冷气一下子钻进衣服里，胳膊上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我们找位置坐下，四周的灯暗下来，只有冰场还亮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冰面——真正的、完整的、巨大的冰面。

它白得发亮，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能照见顶上灯架的倒影。灯光打在上面，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闪闪地跳动着，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冰场四周的围栏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冷气从冰面上升起来，在灯光里飘成淡淡的白雾，缓缓流动，像有生命一样。

我把手伸过围栏，离冰面还有半米远，就能感觉到那股冷意——不是冰箱里那种干巴巴的冷，是湿润的、带着水汽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冷。那冷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心里，把所有的困倦和麻木都赶跑了。

然后音乐响了。

是钢琴，旋律很慢，很轻，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运动员滑进冰场。一个女孩子，比我大几岁，穿着墨蓝色的裙子，裙摆上镶着细细的亮片，灯光一照，像夜空里的星星。

她滑行的姿态，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跑，不是走，是飘。刀刃切进冰面，发出清脆的“唰”声，那声音很轻，却好像能直接钻进心里。她每滑一步，冰面上就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但转眼又消失不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起跳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她助滑，转身，腾空，旋转——整个人在空中转了三圈，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盈得不可思议。

时间好像变慢了，我能看清她扬起的裙摆，能看清她展开的双臂，能看清她落地前那一瞬间的停顿。然后她落下来，刀刃稳稳地切进冰面，溅起一小片冰屑，在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滑出一道弧线，继续向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可我听不见。

我趴在冰凉的玻璃围栏上，脸贴着玻璃，眼睛舍不得眨。玻璃很冷，冷得有点疼，可我顾不上。我看着她一次次起跳，一次次旋转，每一次落地都稳稳当当，每一次滑行都行云流水。她不像在比赛，像在飞。

那天下午表演了什么节目，我不记得了。其他运动员跳得怎么样，我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那片冰面，那个女孩子旋转时扬起的裙摆，还有刀刃划过冰面的声音——清脆的、温柔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一直没说话。我妈以为我累了，没在意。可我没累，我清醒得很。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又移开，明明灭灭的。我脑子里全是那片冰面，白得发亮，冷气升腾。那个女孩子在空中旋转的样子，一遍遍回放，像卡带的录像带。

我想学这个。

这四个字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已经练了半年跳高，周教练说我天赋好，将来能进省队。我妈每周三次骑着电动车送我训练，风里来雨里去，从没耽误过。我怎么可以想学别的？

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刀刃划过冰面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着。清脆的，温柔的，像在问我：你不想试试吗？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