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东宫风，初交锋

东宫的花园里，残雪仍在青砖缝隙与假山背阴处蜷着，像未褪尽的寒意，稍不留神便要浸进骨头里。

丫鬟月棠随福安沿覆雪的石子路徐行。廊下红梅开得正烈，艳色裹着冰碴，倒像她此刻的处境——瞧着占了东宫太子妃的名分，内里却冻得发疼。

入东宫已三日，旭承安未曾露面，只遣了几个眼高于顶的宫女来“伺候”。送来的衣物是去年的旧款，针脚粗疏；食馔也总带着些微冷意，分明是后厨慢待的物件。福安倒不在意，每日在园中转转，看雪融成水痕蜿蜒过青砖，听风过梅梢簌簌落瓣，如在丹曦时那般，给自己寻些能静下心的事做。

“喂！你就是那个丹曦来的公主？”

嗓音骤然划破寂静，像冰锥砸在琉璃上。福安回头，见个梳双环髻的少女，身着鹅黄袄裙，领口袖边滚着白狐毛，正叉腰立在不远处，身后跟着四五个嬷嬷，个个垂手侍立，眼神却如淬了冰的刀子，直剜过来。

月棠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是瑶台六公主旭明玥，陛下最疼的小女儿，性子骄纵得很。”

福安了然，只微微颔首：“公主有礼。”

“谁跟你有礼！”旭明玥几步冲到她面前，靴底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响，她指着廊下红梅，“这是我母妃亲手种的，战败国的公主，也配看？”

身后宫女立刻附和：“六公主金贵身子，哪能让敌国之人污了眼？”

福安的目光落在旭明玥冻得发红的鼻尖上，忽然想起丹曦的御花园——那时她也爱这样，仗着父皇宠爱，对着失手打碎茶盏的宫人颐指气使，是旭辞生总在一旁轻声劝：“公主，天寒，莫气着自己。”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镜：“公主的红梅开得好，只是‘战败国’三个字，粗鄙得配不上这花的雅致。”

“你敢顶嘴！”旭明玥气红了脸，抬手就要推她，“我让你给我母妃的花道歉！”

手腕却被人从旁攥住。

“六公主。”

旭辞生不知何时立在那里，素白的锦袍沾着细碎雪沫，指尖冰凉，却牢牢扣着旭明玥的手腕。他的声音很轻，像落雪压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对客人动手，有失公主体面。”

旭明玥愣了愣，随即怒火更炽：“四…旭辞生？凭你也敢管我？”

她用力挣开手，揉了揉手腕：“莫不是在丹曦待久了，忘了自己是瑶台境的人！我告诉你！别以为父皇让你回了宫，你就真是四皇子了——以你现在的处境，怕不比这和亲公主好！”

这话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旭辞生脸上。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如霜，却只是垂眸，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浪，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慎言。”

旭明玥气得跺脚，雪沫溅起沾在裙角，“她是敌国送来的棋子，你是敌国养废的质子，你们就该……”

“旭明玥！”

一声厉喝打断了她。旭承安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旁，玄色蟒袍上绣着暗金龙纹，衬得脸色愈发阴沉，仿佛积了雪的寒潭，“谁让你在东宫胡闹？”

旭明玥见了他，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却还是梗着脖子：“太子殿下！您何时这么空闲了？往常连人影也看不到，我刚来找这位‘太子妃’说句话，您倒是护上了。只怕人的心，未必在你这太子身上吧？”

旭承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福安，像在看一件需要提防的器物，又落在旭辞生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六妹，东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福安公主是父皇亲封的太子妃，轮得到你置喙？”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如冰：“回去抄书一百遍，没抄完不许出寝殿！”

旭明玥眼圈一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狠狠瞪了福安一眼，又剜了旭辞生一下，跺着脚跑了。宫女们慌忙跟上，裙裾扫过雪地，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卷梅香的清冽，混着些微雪的冷。

旭承安的目光落在福安身上，带着审视的冷：“公主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熟悉东宫的规矩。这里不比丹曦，不是谁都能任你拿捏的。”

这话明着是警告，实则是把“旭明玥被训斥”的账，轻飘飘算到了福安头上。

福安没接话，只淡淡望着他，眸光平静如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旭承安又瞥了眼旭辞生，嘴角勾起抹讥诮：“四弟倒是清闲，不去守你的藏书阁，跑到东宫来管闲事？”

旭辞生的拳头在袖中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能感觉到福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失望。可他不能发作——旭承安就像张着网的猎手，正等着他动怒，等着抓他的错处。

他深吸一口气，雪的寒意沁进肺腑，声音平静无波：“臣弟只是路过，见六妹失了仪态，才多嘴了。”

“路过？”旭承安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气息里带着龙涎香的冷冽，“旭辞生，别忘了你的身份。她是我的太子妃，轮不到你来献殷勤。再让我看见你跟她走得近……”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狠戾，像淬了毒的刀，直逼过来，刮得人皮肤发疼。

旭辞生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尖的血痕印在掌心，像朵暗色的花。他垂眸，屈膝行礼：“臣告退。”

转身离开时，他没有看福安。脚步踏在残雪上，发出沉闷的响，像他胸腔里压抑的怒——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深宫的冷，恨不能像在丹曦时那样，坦然挡在她身前，说一句“别怕”。

福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在丹曦的那个雪夜。御花园的太液池结了薄冰，她的玉佩不慎坠入冰缝，是旭辞生赤手凿冰捞上来的，冻得嘴唇发紫，却笑着把玉佩放进她掌心：“公主喜欢，就值得。”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像落雪映着星月，不像此刻，连背影都透着化不开的沉郁。

旭承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冰冷的笑意：“公主在看什么？觉得他能护着你？”

福安收回目光，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内里绣着的暗纹——那是丹曦的国花，被她偷偷绣在里衬的。“太子多虑了。”

风卷着红梅瓣落下，沾在她的素色披风上，像一点破碎的红。她知道，这东宫的日子，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转身离去的身影，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她心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只是她不知道，旭辞生回到梅淑殿，反手关上门的瞬间，一拳砸在斑驳的墙面上。青砖簌簌落灰，血顺着指缝淌下来，染红了案上那方绣着桃花的旧帕子——那是多年前在丹曦，福安亲手绣给他的，说是“讨个春日顺遂的彩头”。窗外的风还在吹，卷着残雪敲打窗棂，像在嘲笑他的隐忍，也像在预示着，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