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的春,是裹着沙的冷。
城门楼的号角吹得呜咽,旭辞生站在梅淑宫的破窗前,望着十里外扬起的烟尘——那是丹曦送亲队伍的方向。昨夜下了场残雪,地上的冰碴被马蹄碾得咯吱响,像他堵在喉头的话,咽不下,吐不出。
三日前他在藏书阁被旭阳祁按在地上时,就听见内侍嚼舌根:“听说了吗?丹曦要送公主来和亲啦。”
暗卫送来消息,才知竟是福安。
帕子里的桃花绣纹被他攥得发皱,指尖掐进掌心——他早该想到,丹曦的安稳,总要有人献祭。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被推出来的,会是那个总在暖阁里喊他“长生哥哥”的姑娘。
“四皇子还在磨蹭?”内侍的声音尖细如针,带着催命般的不耐烦,“太子殿下带着百官在城门口等着呢,别让丹曦的公主看了笑话,说我们瑶台不懂礼数。”
旭辞生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素袍,跟着内侍往城门走。街上的百姓挤得密不透风,唾沫星子混着雪粒砸过来,议论声像淬了毒的冰棱:
“这就是丹曦送来的公主?听说长得跟桃花似的,可惜啊,到了咱们这儿,怕是连狗都不如。”
“什么公主,就是枚棋子!当年丹曦欺压咱们越州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依我看,就该让她跪在城门口,给咱们死去的战士们磕够了头再说!”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后颈的筋突突直跳,像有把钝刀在那儿反复拉锯。
城门下,红妆马车停在残雪地里,十二幅朱红车帘垂着,像一抹刺目的血。旭承安穿着绯红的太子蟒袍,金腰带勒得紧,正伸手去掀车帘,脸上挂着轻佻的笑:“公主一路辛苦,本太子……”
“唰”的一声,车帘被一只素手从里掀开。
福安穿着丹曦的翟衣,玄色的衣料上,金线绣的凤凰被风掀起一角,像要振翅飞离这冰天雪地。她没戴沉重的九凤冠,只簪了支羊脂白玉簪,脸色比雪还白,却偏偏抬着下巴,目光扫过围观的百姓,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冰棱落地:
“瑶台的子民,都这般喜欢议论远道而来的贵客?”
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连风都像被冻住。
旭阳祁反应过来,气急败坏“你这是什么意思?”
旭承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语气沉了沉:“公主远道而来,怕是累糊涂了。”
“糊涂?”福安走下马车,裙角沾了雪粒,却丝毫不显狼狈,“瑶台求亲时,国书里写着‘愿结两国之好,共保百姓安宁’,如今这些话还没凉透,贵国子民却如此口出恶言——这便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她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后的旭辞生,隔着攒动的人头,那双曾映着桃花的眼,此刻像结了冰的湖,辨不出情绪,只淡淡移开,转向旭承安:“太子若不欢迎,我这就回丹曦。只是不知,瑶台的铁骑,还能不能挡得住丹曦的怒火?”
旭承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后的武将们按捺不住,有个络腮胡将军猛地吼道:“不过是战败国送来的棋子,也敢在此嚣张!”
“棋子?”福安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像淬了冰,“邓将军是我丹曦的忠魂,为国捐躯,可敬可佩。可你们若真有骨气,该挥师南下与我丹曦堂堂正正一战,而非拿一个女子做文章。”又死死的看着旭阳祁的眼睛“诸位大人若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不妨现在就斩了我——届时丹曦百万雄师压境,越州的城砖,够垫多少白骨?”
旭阳祁气的半天说不出话了。她的声音依旧温温软软,却像裹了铁,砸得群臣哑口无言。连那些嚼舌根的百姓,也都闭了嘴,只敢用眼神偷偷剜她。
旭辞生站在人群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看见福安握着袖袋的手在微微发颤——那里面,或许还揣着从丹曦带来的桃花瓣,就像他袖袋里,那方被攥得发皱的帕子。他想上前,想告诉她别怕,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太子的眼线正盯着他,瑶帝的猜忌像悬在头顶的剑,寒光闪闪——他往前一步,不是护她,是把她往更险的地方推。
“公主快人快语,有勇有谋。”丞相干咳两声,出来打圆场,“陛下还在大殿等着呢,先入城吧。”
旭承安狠狠瞪了福安一眼,拂袖转身,语气里藏着咬牙切齿的隐忍:“有失远迎,公主恕罪,请吧。”
红妆队伍往皇宫挪去,福安的裙摆扫过旭辞生脚边的雪,带起细碎的冰碴,却连一丝停顿都没有。他望着那抹越来越远的红,忽然想起她在丹曦的暖阁里,攥着他的袖角,怯生生说“长生哥哥,你别走”的样子。
如今她来了,带着一身傲骨,站在这吃人的地方,他却只能站在原地,像块被雪冻住的石头,连句“我在”都说不出。
大殿之上,瑶帝高坐龙椅,鎏金的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看着福安跪拜行礼,目光沉沉如潭:“公主远道而来,辛苦了。”
“为两国安宁,不辛苦。”福安垂眸,声音平静无波。
瑶帝忽然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暖意:“朕这个七皇子啊被朕惯坏了,若惹怒了公主,还望公主莫往心里去。”“承安这孩子性子深沉,不念及情面。往后在东宫,还望公主莫怪。”
这话哪里是介绍,分明是敲打,是警告。
福安微微欠身,礼数周全:“陛下说笑了。太子尊贵,七皇子尚小。臣贵为公主只当以体谅为先。”
瑶帝的神色冷了冷,挥了挥手:“带公主去东宫歇息罢。”
旭辞生站在阴影里,看着她被宫女引着退下,背影挺得笔直,像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的梅。他知道,她那句“体谅为先”,不过是强撑的体面,这东宫,怕是比瑶台的冰窖还要冷。
殿外的风卷着残雪,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这深宫里的人心。旭辞生攥紧那方绣着桃花的帕子,忽然明白了——瑶台的冷,从来不是因为雪,是因为这深宫里,连呼吸都带着刀,每一步都踩着看不见的陷阱。
而他和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成了这盘棋上,身不由己的子。
只是他不知道,福安被引去东宫的路上,经过那片曾落满桃花的宫道时,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袖袋里的桃花瓣,早已被她捏成了碎末,混着掌心的汗,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