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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藏书阁,暗流涌

瑶台寄雪

藏书阁的木门轴该上油了,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惊得梁上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来,抖落几片沾雪的羽毛,轻飘飘落在积灰的书架上,悄无声息。

旭辞生踏着木梯上了二楼,窗棂半开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吹得架上的古籍页脚簌簌发抖,像谁在暗处轻轻翻书。他伸手关窗,指尖触到窗台上的薄雪,冰凉刺骨——像极了这瑶台宫的人情,看着素净,实则冻得人喘不过气。

“主子。”

阴影里走出两个黑衣人影,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比落雪还轻。是暗卫队的“影”和“陌”,自他从丹曦回来那日便寻上门,是母妃生前暗中培养的人,十年间在瑶台境潜伏,如今才敢现身,倒是能全然信得过。

旭辞生转身,素白的袖口扫过积灰的书架,落下几片尘埃,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旋:“公主那边如何?”

“回主子,福安公主辰时起了后,在园中待了半个时辰,看宫人扫雪。月棠姑娘陪着,两人没说太多话,只偶尔指点着廊下的梅树说了几句,像是在数花苞。”影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后来去御花园那边散心,在假山后撞见几个宫女聚着说话,提到‘丹曦来的那位怕是坐不稳太子妃的位置’,还说‘四皇子前几日在东宫露面,怕是对这位公主上心了’,言语间多有轻慢,话里话外都像是有人教过的。”

旭辞生的指尖在一本泛黄的《瑶台风物志》封面上停住,指腹碾过磨损的书脊,那处被前人翻得发毛,带着些微温热的触感。这些话听着是闲言碎语,却字字都往他和福安的忌讳处戳,分明是有人刻意编排,想引瑶帝的猜忌,把他们俩捆在一处,好一并敲打。

“公主反应如何?”

“公主没靠近,只在石后站了片刻,就转身往回走了。脚步稳当,面上也没露什么情绪,只是……”影迟疑了下,“瞧着,她拢披风的手紧了些,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旭辞生喉间发紧。他太清楚那种滋味了——在异国他乡,被人用言语的刀子一片片割着,还要装作毫不在意。十年质子生涯,他早已练就一身硬壳,可听到她也在受这份苦,心还是像被冰锥扎了下,钝钝地疼。

“回程时遇上了六公主。六公主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离得近,听不真切,只看到六公主脸涨得通红,说完就跑了,福安公主站在原地愣了会儿,才继续往回走,步子好像比去时沉了些。”

旭明玥?旭辞生眉峰微蹙。那丫头昨日在花园里虽骄横,眼神却透亮,不像是会背地里使阴招的人。她跟福安说的,会是刁难,还是……他不敢深想,只觉得这深宫之中,连个半大的姑娘都藏着说不清的心思,笑里藏着糖,糖里裹着刺。

“继续盯着。有情况,立即报。”他低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不容置疑的沉。

“是。”影应声,身形一晃便隐入东侧书架的阴影里,再无踪迹。

“太子那边有动静吗?”旭辞生转向另一侧的陌。

“太子今早让李信去了趟内务府,回来后两人在书房嘀咕了许久,窗纸上映着影子,像是在翻什么册子。刚刚李信带着两个小内侍,往藏书阁来了,步子不急不缓的,倒像是闲逛,只是眼神直往阁楼上瞟,露着些刻意的打量。”陌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书架的阴影里,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旭辞生颔首,示意他退下。陌如影随形般滑向西侧书架后,衣袂擦过书架,只带起一缕极淡的风,像从未出现过。

他重新推开半扇窗,望着楼下白茫茫的庭院。李信是旭承安身边的老人,不算位高权重,却最会拿捏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摆架子,什么时候该藏锋芒。此刻过来,大约是揣着太子的话,要敲打他几句,又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落个“太子容不下质子弟弟”的话柄。

果然,片刻后,木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李信穿着件藏青锦袍,领口绣着暗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茶盘的小内侍,施施然上了二楼,鞋底子踩着木梯,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在提醒人他来了,又不至于显得急切。

“四皇子倒是会选地方。”李信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神却在满架的古籍上溜了一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这藏书阁虽偏,倒比别处清静,难怪殿下总爱往这儿来,是个读书的好去处。”

他挥了挥手,让小内侍把茶盘搁在靠窗的矮几上,声音放得温和,却字字带刺:“太子殿下说,近日天寒,怕四殿下在这儿冻着,特意让小的送些炭火来。只是东宫的炭火也紧,各处都要分些,先给殿下搬了一筐,凑合用着,等过几日再让人送些来。”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说他不受宠,连炭火都只能“凑合用”,连句硬气的话都不配听。

旭辞生没接话,只淡淡瞥了眼那筐小得可怜的炭火,炭块碎小,还混着些煤渣,转身继续整理书架,指尖拂过一本《丹曦诗集》,那是他在丹曦时攒钱买的,此刻封面蒙着灰,却依旧能认出扉页上自己写的小字——那时总爱抄些诗句,福安见了,还笑他“瑶台质子倒学起丹曦风雅”。“有劳李管事跑一趟。”

李信“啧”了一声,上前两步,故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像说悄悄话:“四殿下,您是聪明人,有些事不必小的多说。太子妃是东宫的人,是陛下亲赐的名分,这宫里的眼睛都盯着呢,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他拿起矮几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茶盏是普通的白瓷,边缘还有个小缺口,语气像聊家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前几日花园里那出,殿下都看在眼里。太子殿下说了,四皇子刚回宫,安稳些总是好的。藏书阁的书够您看的,就别总往东宫那边溜达了,省得让人说闲话,平白惹太子殿下不痛快,是不是这个理?”

身后的小内侍低着头,肩膀却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偶尔偷偷抬眼瞟旭辞生,眼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只被圈住的困兽,明知挣脱不得,偏要摆出平静的样子。

旭辞生的动作顿了顿,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太子的意思,我懂了。”

“懂了就好。”李信放下茶盏,笑得更亲和了,眼角的褶子更深,“四殿下是个通透人,小的就不多扰了。这茶是新贡的雨前龙井,殿下尝尝?凉了就可惜了。”

他没等旭辞生回应,转身带着小内侍往外走,走到楼梯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哦对了,太子殿下前几日丢了枚玉扣,不值钱,却是旁人送的生辰礼。这藏书阁虽偏,偶尔也有宫人来寻书,若是殿下在阁里瞧见了,还请告知一声,也省得殿下挂心。”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针,轻轻挑明了——他们知道他在查什么,也警告他“别乱动不该动的东西”。

脚步声消失后,阁楼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呜咽。旭辞生缓缓转过身,望着那筐孤零零的炭火,和矮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水上浮着层灰,看着就难以下咽。

旭辞生走到矮几前,拿起那杯冷茶,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将冷茶泼在窗下的雪地里。茶水渗入积雪,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一滴浓墨滴进宣纸上,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了无踪迹。

他对着阴影处低声道:“去查李信今早去内务府做了什么,查仔细些,看看他领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另外,给东宫那边递个信,就说‘东宫的冰化了些,走路仔细脚下,别踩空了’。”

陌在暗处应了声,再无声息。

旭辞生重新望向窗外,雪下得密了,远处的宫殿檐角都笼在一片白茫茫里,像被蒙了层厚厚的棉絮,连飞檐的尖角都显得柔和了些。他知道,李信这趟来,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旭承安的猜忌,像这漫天风雪,只会越来越紧,迟早要把他和福安都裹进去。

而他能做的,只有忍着。忍着刺骨的寒意,忍着暗处的刀子,忍着心头翻涌的情绪,一步一步,把这盘棋走下去。

只是不知东宫深处,那个同样被风雪包裹的身影,是否也能撑住。她拢紧披风时泛白的指节,此刻总在他眼前晃,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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