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喻初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给喻晚棠买的粥。他没进去。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里面的声音,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把粥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转身走了。
病房里。方予琛还蹲在那儿,喻晚棠还坐在床边。两个人谁都没动。
“你回去吧。”

喻晚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太晚了。”

方予琛没动。
“方予琛。”


“嗯。”
“你回去吧。”

她重复了一遍。
“我想一个人待着。”


“我还会来的。”
“别来了。”

方予琛站起来,看着她。

“我会再来的。”
喻晚棠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你想清楚了吗?你来干什么?”

方予琛沉默。
“你是来陪我的,还是来还债的?”

“你分得清吗?”

方予琛张了张嘴,没说话。
喻晚棠笑了。那种笑,方予琛后来想了很多年,每次想起来都难受。
“你看,你也分不清。”

“我也分不清。我们俩都分不清。”

她躺下去,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肩膀。
“走吧。”

方予琛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把床头那袋药往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喻晚棠睁着眼睛,看着墙。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窗外,风吹着树枝,一下一下刮在玻璃上。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问他:
“师兄,你生日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说:

“十月十二。你呢?”
她笑了,说:
“真巧,我也是。”

那时候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巧。那是命运在开玩笑。
手机响了。喻晚棠拿起来,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若白哥哥。她接了。
“喂。”


“小棠。”
顾若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膝盖怎么样了?”
“还好。”


“还好是多好?”
喻晚棠没说话。顾若白沉默了一下:

“怎么了?”
“若白哥哥。”


“嗯?”
“他……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顾若白问:

“全部?”
“不知道。够多了。”


“他说什么了?”
喻晚棠看着天花板,眼泪又流下来。
“他说,他查过我的生日。”

顾若白沉默了。
“若白哥哥。”

喻晚棠的声音很轻。
“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出生?”


“喻晚棠!”
顾若白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听我说——”
“我知道。”

她打断他。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我知道那是意外。我都知道。”


“那你——”
“可他知道又怎么样?我知道又怎么样?”

她闭上眼睛。
“事实就是,他妈妈倒下的那天,我出生了。他的痛苦和我的存在,是同一天开始的。”

顾若白没说话。
“他分不清是喜欢我,还是亏欠我。”

“我也分不清是喜欢他,还是补偿他。我们俩都分不清。”


“小棠……”
“若白哥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你说,我们是不是注定不能在一起?”

顾若白很久没说话。久到喻晚棠以为他挂了。

“我不知道。”
他终于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们在不在一起,你都得活着。好好活着。”

“你不欠任何人的。你听见了吗?”
喻晚棠没说话。

“小棠,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就好。”

“睡吧。明天我打电话给你。”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喻晚棠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风停了。树枝不再刮玻璃。但她睡不着。她知道,从今天起,有很多个夜晚,她都会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发现床头那袋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护士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喻晚棠。

喻晚棠接过来,看见上面的字:

“我会分清的。等我。”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写的。她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喻晚棠在医院躺了三天。膝盖的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有点瘸。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出院。

她没意见。反正回去也是叠护具,在哪儿叠都一样。
喻初原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脸上带着那种“我很忙,但我抽空来了”的表情。
喻晚棠看了一眼,继续低头看手机。

“百草让我给你带的汤。”
喻初原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

“她训练走不开。”
“哦。”


“膝盖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喻晚棠抬头看他一眼:
“哥,你今天话挺多。”

喻初原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下。兄妹俩沉默了半分钟。

“那天晚上,方予琛来过了?”
喻晚棠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门外听见了。”

“不是故意的。给你送粥,听见里面在说话,就没进去。”
喻晚棠没说话。

“你们说的那些……”
喻初原顿了顿。

“是真的?”
喻晚棠把手机放下,看着他。喻初原的表情有点复杂。愧疚、心疼、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哥,你那时候在哪儿?”

喻初原愣住了。
“五年前。”

喻晚棠看着他。

“我躺在医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喻初原没说话。
“我知道。”

“你在难过。你那时候刚不打元武道的比赛,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妈打电话告诉你,我受伤了,你都没来。”


“小棠——”
“我不是怪你。”

她打断他。
“我就是告诉你,那时候你顾不上我。我理解。”

喻初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后来我好了,来松柏,你对我挺好的。”

喻晚棠笑了一下。
“给我安排轻松的活,让百草姐照顾我,从来不逼我训练。我知道你想补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瞒着我?”
喻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你能怎么办?去跟方家理论?还是去打方予琛一顿?”

喻初原没说话。
“哥,有些事,说出来没用。”

喻晚棠低下头。
“说出来,只是多一个人难受。”

喻初原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五年前。那段时间,他确实顾不上任何人。
他自己都泡在悲伤里出不来,每天浑浑噩噩。妈打电话说小棠受伤了,他“哦”了一声,挂了电话继续发呆。等他回过神来,妹妹已经出院了。
来松柏的时候,她笑着喊他“哥”,走路有点瘸,但她说没事。他就信了。他居然信了。

“是我不好。”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是你哥。”
喻晚棠抬头看他。

“我应该在的。”
喻晚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哥,你那时候自己也难受。我不怪你。”

喻初原没说话。
“真的。”

喻晚棠笑了笑。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喻初原看着她,说不出话。好好的?膝盖里三根钢钉,叫好好的?一个人扛了五年,叫好好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