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涌起

正殿之内寒气逼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妖皇废去三成妖力、永世禁足的旨意刚落，两侧侍卫便应声上前，玄铁甲胄擦着地面发出冷硬的声响，冰冷的指尖眼看就要扣住莫青的臂膀。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三万年的冷遇、漠视与欺辱，早已让她习惯了沉默承受，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终究会落到这样四面楚歌的境地。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刹那，殿外突然冲进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君上！一切都是奴婢的错！不要为难公主！”

阿禾跌跪在坚硬冰冷的玄玉地面上，膝盖重重磕出一声闷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疯了一般死死抱住最前一名侍卫的小腿，仰头涕泗横流。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在地上，不过片刻，鲜红的血便顺着额头滑落，滴在地面，绽开刺眼的花。她哭喊着将所有罪责一股脑揽在自己身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字字清晰。

她说，是自己偷偷潜入法器库，盗走了凝魂玉珏；是自己趁人不备，将玉珏藏在公主寝殿的枕下；是自己胆小怕事，不敢主动承认，才害得公主蒙受不白之冤。她还说，公主素来温顺守礼，从不去禁忌之地，从头到尾，对此事一概不知。

为了让这番话更可信，她颤抖着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是她刚才在青泠宫趁搜查混乱，故意触碰玉珏、强行引气留下的妖力痕迹，不算精致，却足以在此时成为无法辩驳的“证据”。她哭着解释，自己只是心疼公主空有嫡长身份，却常年被人轻贱践踏，一时糊涂才铤而走险，想偷来法器助公主提升修为，不再受人欺负。

莫青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看着匍匐在地、满身是血的侍女，那个平日里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她最冷的时候悄悄添炭，在她膳食冰凉时偷偷留下一口热食，在所有人都背弃她时依旧守在青泠宫的阿禾，此刻正用自己的命，护她周全。心口猛地抽痛，那是一种比被人诬陷、被父君漠视更尖锐的疼，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全身。

“阿禾，别胡说，此事与你无关。”她声音微哑，下意识想去阻拦，她不能让身边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为她赔上性命。

可阿禾只是含泪摇头，眼神异常决绝，只求妖皇饶过公主，所有惩罚，她一人承担。

满殿一片死寂，重臣们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敢出言。妖皇居高临下看着地上这个卑微的宫人，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查证，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在他眼中，一个低贱仆从的性命，连尘埃都不如，根本不配在正殿之上搅乱他的决断。

他眼神一冷，语气淡漠却狠厉，直接厉声宣判：“卑贱宫人，私盗法器，栽主流祸，罪大恶极，就地斩立决。”

五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如万钧，直接定了阿禾的死罪。

莫青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高位上那个她喊了三万年“父君”的人。阿禾跟随她多年，忠心耿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在他眼里，竟连片刻活路都不肯施舍，只因她身份低微，便可以随意宣判生死。

“君上，求您开恩，阿禾她只是一时糊涂……”莫青失声脱口，这是她第一次在大殿之上失态，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闭嘴！”妖皇厉声怒斥，眼神阴鸷冰冷，“你治下不严，祸起身边，竟还敢求情？若不是你平日纵容下人，何来今日之事！”

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拖起阿禾。她没有再挣扎，只是一路望着莫青，泪水汹涌，却用尽最后力气，对她露出一个微弱而安慰的笑。

“公主……好好……活下去……”

拖拽声渐渐远去，惨叫声转瞬即逝，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在肃穆空旷的正殿里缓缓散开，挥之不去。

莫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刺骨，手脚发麻，心口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个陪她从年少走到如今，在青泠宫的孤寂岁月里，给过她唯一一点温暖的人，就这么没了。被她的生父，轻飘飘一句死罪，彻底抹去。

她死死攥紧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逼回眼眶里的热气，不让眼泪在这群冷血无情的人面前落下。痛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底，却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莫怀看着这一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温婉得体的模样，上前一步，柔声细语地开口：“父君，宫人已然伏法，姐姐确实不知情，只是姐姐身为一宫之主，治下不严，致使重罪发生，也该受些责罚，以正妖族视听。”

她顺水推舟，既要了阿禾的命，也不肯放过莫青，既给了妖皇台阶，又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妖皇余怒未消，当即顺着这话冷声下令，撤去废妖力的惩罚，改判莫青禁足青泠宫三月，无他旨意，半步不得踏出宫门。

莫青没有再辩解，没有再求情，只是垂眸，声音轻得像风，却沉得淬了血：“儿臣，领旨。”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出这座吃人的大殿。身后是冰冷的殿宇，是淡淡的血腥气，是人心凉薄；身前，是被彻底封禁的青泠宫，是无边无际的孤寂，是永远失去的温暖。

——

与此同时，妖宫最深处的禁地之中，阴影密布，寒气森森。

少年借着妖宫大乱、所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殿风波的空隙，一路潜行至此。隐匿结界牢牢裹住他周身，将所有仙力波动锁得严严实实，一路避开层层禁制、守卫与暗哨，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等待已久的机会，终于来了。

石台中央，一枚莹润血色、散发着微弱灵光的丹药静静悬浮，正是他此行的目标——碧血丹。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得手的喜悦，只有一片深入骨髓的漠然。

全仙族都以为，他冒死潜入妖界，是为了救出身中妖毒的爷爷，是重情重孝，是血脉情深。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所谓的孝心，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被迫的奔赴。

他恨那个坐在仙族最高位的老人。爷爷一生冷酷自私，向来视血脉亲情为权衡利弊的筹码，视子孙为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他的父亲，正是被爷爷一手推入纷争绝境，早早殒命。父亲恨他，他也一样，恨入心底，从未有过半分消解。

这一趟妖界之行，不是心甘情愿，不是孝义当先，而是被族中长老以族中大义、亲族责任死死逼迫，身不由己，不得不来。

救醒那个老人？他半点也不想。

不过是从妖界这座囚笼，回到仙族那个更冰冷、更压抑、更身不由己的牢笼，继续做一枚听话好用、任人摆布的棋子。

心底毫无预兆地，闪过一道素色身影。

那个在冷眼与欺辱中始终挺直脊背，从不低头乞怜的妖族公主。

方才青泠宫大乱之时，他隐约察觉到，她那阵突如其来、痛彻心扉的悲恸。他知道，她出事了。

少年压下这丝莫名的心绪，不再多想。

他与她本就是陌路之人，他只是来取丹药的过客，拿到碧血丹，完成任务，便会立刻离开，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他缓缓抬手，稳稳握住石台中央的碧血丹。丹药微凉，血色莹润，任务所需之物，已然到手。

禁地之中，少年握住碧血丹，漠然转身。

三界的风，从此刻起，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