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端着那碗照例微凉的晚膳轻手轻脚走进来，刚要放下，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而是身披玄甲、气息冷硬的禁卫。

为首的内侍面无表情地跨入殿门，目光扫过莫青，连最基本的恭敬都省去了，声音尖锐而冰冷：“君上有旨，宣大公主莫青，即刻入正殿见驾！不得延误，不得携带侍从，立刻前往！”

“侍从”二字，他刻意斜了一眼旁边垂首静立的少年。

少年自始至终低着头，身形微弓，做出一副惶恐怯懦的奴隶模样，他表面安分，心底却已飞快警觉。

事出反常。

这位大公主在妖皇心中素来无足轻重，若非大事，绝不可能在这种时辰突然急召，还特意强调不许带人。

阿禾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攥紧衣角，声音发颤：“公公，公主今日劳累了一天，可否容她稍作休整……”

“放肆！”内侍厉声呵斥，眼一瞪，“君上旨意，也敢拖延？青泠宫的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莫青缓缓站起身，拦住想要再开口的阿禾，神色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波澜，既不慌乱，也不愤怒，只是淡淡开口：“不必多言，本宫这就随你去。”

她太清楚这座皇宫的生存法则。

越是慌乱，越是落人口实；越是示弱，越会被人踩进泥里。三万年的冷遇、轻视、排挤、冷眼，早已把她磨得沉稳如石，无论风雨将至，她必先稳住自己。

少年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那道素色挺拔的背影。

她明明身处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处境，却依旧脊背挺直，没有半分佝偻，没有半分乞怜。这与他见过的所有趋炎附势、懦弱苟且的妖族都不同。可心底那点微不可查的涟漪刚一冒头，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与他无关。

他此刻唯一的念头，是等她离开，青泠宫防卫空虚，正是他脱身潜入禁地、寻找碧血丹的最好时机。

莫青整理了一下衣角，没有再看任何人，迈步向外走去。禁卫簇拥左右，看似护送，实则形同押送。一路穿过宫道，沿途宫人纷纷驻足侧目，交头接耳，眼神里有好奇，有嘲讽，有幸灾乐祸，就是没有半分同情。

“看这样子，大公主是真的出事了。”

“肯定是二公主动手了，早就看不惯她占着嫡长的名头了。”

“君上本来就不喜欢她，这次怕是要彻底被弃了。”

细碎的议论声随风入耳，莫青恍若未闻，步履平稳，目不斜视。她心底早已一片清明——能让妖皇如此动怒，又恰好针对她，除了莫怀，再无旁人。

莫怀骄纵善妒，一心想要坐稳未来妖君的位置，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刁难从未断过。只是这一次，显然是动了真格，布了死局。

而与她一同出手的，必然还有那个整日跟在她身后、趋炎附势的王族旁支——玉鳞公子。

玉鳞公子并非妖皇亲子，只是远支王族子弟，修为尚可，一心攀附权贵，早就认定莫怀将来必定掌权，因此对她言听计从，处处针对莫青。此人在前殿颇有几分薄面，由他出面作证，最是合理。

莫青一路沉默，走到正殿门外时，已经将前因后果在心底推算得一清二楚。

栽赃、诬陷、假证、物证，一应俱全。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直接定她的罪。

正殿之内，气氛肃穆得近乎窒息。

高位之上，妖皇面色沉冷如冰，周身散发着浓烈的压迫感，一双眸子扫下来，仿佛能将人冻穿。妖后端坐在侧，妆容精致，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早已知情，甚至默许。

殿下左侧，站着一身华服、珠翠环绕的莫怀。她眉眼娇俏，眼底却藏着得意与阴狠，见莫青进来，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担忧的模样，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纯良无害。

莫怀身侧，立着一身银白妖纹长袍的玉鳞公子。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刻意端起的严肃与正义，看向莫青的眼神里满是斥责与失望，一副忠心护主、为君分忧的姿态。

两侧妖族重臣分立两旁，目光各异，却大多带着看好戏的冷漠。

莫青步入殿中，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儿臣，见过父君，母后。”

妖皇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那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几乎要将人碾碎。

莫怀率先上前一步，声音软软糯糯，却字字诛心：“姐姐，你就说实话吧，父君都已经知道了，你认错，或许父君还能从轻发落。”

莫青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淡淡开口：“妹妹这话，我听不懂。我做错了什么，需要认错？”

“姐姐还在装糊涂！”莫怀立刻提高了声音，眼圈更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今日午后，法器库值守清点，发现少了一件凝魂玉珏！那是父君早年闭关所用的法器，蕴含精纯妖力，能助人快速融合修为，若非你偷的，还能是谁？”

凝魂玉珏。

莫青心底微动。

那的确是妖皇私藏的法器，不算绝顶至宝，却对修行大有裨益，尤其适合修为停滞之人温养妖丹。更重要的是，此物存放之处不算最机密，却有专人值守，方便动手，也方便栽赃。

莫怀选这件东西下手，堪称精准。

“你说我偷，便是我偷？”莫青语气依旧平淡，“法器库守卫森严，禁制重重，我连法器库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如何偷得？”

“姐姐何必狡辩！”玉鳞公子立刻沉声开口，上前一步，声色俱厉，“值守宫人已经交代，今日午后，只有你的青泠宫宫人阿禾，路过法器库外围区域！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你素来修为停滞，常年被人议论，定然是不甘心被轻视，所以偷偷盗取玉珏，想要悄悄融合，提升自身妖力！”

这番说辞，听来合情合理。

她修为低微，常年被轻视，有足够动机盗取法器；

她的宫人恰好路过，有“作案时机”；

她身居嫡长，却不得宠，内心“怨怼”，合该做出这种事。

一套罪名，环环相扣，针针见血。

妖皇的脸色，越发阴沉。

“玉鳞公子，”莫青目光转向他，依旧冷静，“法器库禁制，唯有君上亲令方可开启。仅凭宫人路过，便定我罪名，未免太过牵强。”

“证据？”莫怀冷笑一声，立刻接话，“姐姐，你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早在你来正殿之前，我已经恳请父君恩准，派人悄悄去了青泠宫搜查，凝魂玉珏，此刻就在你的寝殿枕下藏着！”

一句话，落石出。

莫青心口猛地一沉。

栽赃。

彻头彻尾的栽赃。

他们不是凭空诬陷，而是早已派人将玉珏悄悄放入她的宫殿，坐实物证。人证、物证、动机、时机，一应俱全，完美得挑不出一丝破绽。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直接定她的罪。

“不可能。”莫青声音依旧稳，“我的寝殿，除了我与阿禾，无人能进，更不可能藏有……”

“事到如今，姐姐还在嘴硬！”莫怀高声打断，转向妖皇，屈膝跪下，泪水瞬间涌了上来，“父君，女儿所言句句属实！那凝魂玉珏乃是君身侧重器，姐姐竟敢私自盗取，目无君上，心术不正！若今日不严惩，日后妖族律法何在！”

玉鳞公子也随之单膝跪地，语气沉重：“臣弟恳请君上，严惩大公主莫青！私盗君上法器，意图私藏修炼，此风不可长！若嫡长公主带头违法，妖族上下，何以信服！”

两人一唱一和，言辞恳切，一副为妖族大局着想的大义模样。

殿内重臣无人敢出言。

谁都看得出来，君上本就厌恶大公主，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二公主与玉鳞公子联手发难，谁也不会为了一个弃子，去得罪未来最有可能掌权的人。

妖皇缓缓抬眼，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落在莫青身上。

没有询问，没有查证，没有给她半句辩解的机会。

他早已深信不疑。

在他心中，莫青本就是性格懦弱、心无大志、甚至暗藏怨怼的女儿，做出这种事，合情合理。

“莫青。”妖皇开口，声音低沉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私盗朕之法器，私藏重器，意图不轨。你可知罪？”

莫青站在殿中，孤身一人，四面楚歌。

辩解，无用。

哭诉，无用。

求情，更无用。

妖皇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顺从认罪的结果。

她缓缓挺直脊背，素色身影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倔强。她没有跪，没有哭，没有低头，只是平静地望着高位上的生父。

三万年冷遇，三万年漠视，三万年弃之如敝履。

今日，终于落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再辩解，只是沉默。

这份沉默，在妖皇眼中，便是默认。

“好，好得很。”妖皇怒极反笑，周身气息骤然暴涨，玄玉大殿都微微震颤，“朕念你是嫡长，不曾苛待，你却胆大包天，私盗法器，藐视君威——”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下令：

“来人！将大公主莫青，废去三成妖力，禁足青泠宫，无朕旨意，永世不得踏出宫门一步！即刻执行！”

废力，禁足，永世禁闭。

这一道旨意，几乎将她彻底打入地狱。

莫怀跪在地上，垂着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的狠戾。

玉鳞公子嘴角，也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侍卫应声上前，甲胄铿锵，一步步走向莫青。

而此刻的青泠宫，早已一片混乱。

宫人四处奔走，搜查的侍卫翻箱倒柜，将寝殿弄得一片狼藉，“顺利”从枕下搜出了那枚凝魂玉珏。

混乱之中，无人注意到那个一直垂首缩在角落的“人族奴隶”。

少年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搜查与慌乱之上，指尖极轻一动，隐匿结界再次加固。他不动声色，借着混乱，悄无声息地绕到青泠宫后门，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阴影之中。

机会，终于来了。

妖宫大乱，守卫空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正殿与青泠宫。

他不再有任何束缚，不再有任何顾忌。

少年身形在林间飞速穿行，仙力在结界掩护下悄然运转，方向直指妖宫最深处——禁地。

碧血丹，我终于可以我终于可以带着它离开了，父亲，我能救他了，或许这样我们能好过一点。

而正殿之上，冰冷的旨意已经落下。

侍卫伸手，就要擒住那位孤立无援的大公主。

风雨，彻底砸落下来。

栽赃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