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正沉,将教学楼长长的影子投在操场上。梁驰允没直接回家,而是在学校附近的街角便利店买了瓶水。
拧开瓶盖时,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那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清瘦身影正站在那儿,微微低着头,侧脸被黄昏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公交车来了,他随着寥寥几人上车,刷卡,然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公交车驶远,汇入车流。
梁驰允收回视线,仰头喝了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冲淡了初秋午后最后一丝燥热。
第二天早上,梁驰允踩着早读课的铃声进教室。班里已经书声琅琅,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旁边,裴远之已经端坐着,面前摊开一本英文课本,嘴唇无声地翕动,正在默读。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早读下课,玲文文从前排转过头来,手里拿着收好的数学作业本。“梁驰允,裴远之,昨天的数学作业,李老师让课代表收齐了中午前交到办公室。”
梁驰允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裴远之则停下笔,从桌肚里拿出一本同样整洁的作业本,放在桌角。
玲文文拿起,顺口问:“对了,裴远之,你昨天走得真早,没参加大扫除,李老师说新同学第一周可以豁免,不过下周就要按值日表轮值了哦。这是新的值日表。”她将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放在裴远之桌上。
裴远之的目光在表格上停留片刻,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谢谢。”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没什么起伏。玲文文笑笑,抱着作业本走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升旗仪式。全校学生在操场列队,乌泱泱的一片。校长在台上讲话,内容无非是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勉励大家勤奋学习之类。阳光有些晃眼,梁驰允站在队伍中后段,有些心不在焉。他前面的男生个子很高,完全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下意识侧了侧头,想从缝隙里看看前面。目光无意中掠过隔壁班的队伍末尾——裴远之站在那里。他站得很直,微微仰头看着主席台方向,侧脸线条在明晃晃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锐利。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也没抬手去拂。
好像无论在什么环境里,他都能把自己安置得妥帖而疏离。
仪式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涌向教学楼。梁驰允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上楼梯时,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
他回头,是裴远之。大概是被人挤过来的。
“抱歉。”裴远之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并非故意”的表示。
“没事。”梁驰允简短回应。
两人都没再说话,随着人流上了三楼,一前一后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就这么一个偶然的碰撞,和两句最简短的对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天气,下午三四点钟依然有些热。热身跑圈后,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多数去了篮球场或足球场,女生则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聊天,或去体育馆里打羽毛球。
梁驰允对团体运动兴趣不大,拿了瓶水,走到操场边缘的单杠区,随便拉了拉,做了几个引体向上。汗水很快浸湿了额发。
他松开手,落地,拧开水瓶。不远处,靠近围墙的梧桐树下,裴远之独自坐着。他背靠着树干,膝上摊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树影斑驳,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
他似乎完全不受不远处球场喧闹的影响,安静得仿佛身处另一个空间。
梁驰允喝完水,用胳膊抹了下额头的汗。他注意到,裴远之翻页的间隙,会偶尔抬头,视线掠向篮球场的方向,但眼神空茫,并不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人或事上,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放空。很快,他又会低下头,重新回到书页间。
体育课结束的哨声响起。大家陆陆续续往教室走,拿书包准备放学。梁驰允走回教室时,裴远之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系着松开了一点的鞋带。他的手指很修长,动作不急不缓,系好一个平整的结。
梁驰允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开始收拾书包。两人之间依然只有沉默,和各自整理书本的细微声响。
放学后,梁驰允再次看到裴远之独自走向公交站。连续两天,同样的路线,同样的独行。
第三天,周四。早自习时,梁驰允发现裴远之在咳嗽。声音压得很低,闷闷的,偶尔用手背抵一下嘴唇。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
上午第二节课间,裴远之起身离开座位,似乎是去洗手间。他离开后,前桌的温穗言回过头,神秘兮兮地凑近梁驰允,小声说:“哎,你看出来没?裴远之好像不太舒服。”
梁驰允“嗯”了一声。
“我早上就听他咳嗽来着,”温穗言继续说,“而且你看他的水杯,一上午都没怎么动过。该不会发烧了吧?”
梁驰允看了一眼裴远之桌角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裴远之很快回来,依旧坐得笔直,只是偶尔轻咳两声。他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有些泛白。
第三节课是李老师的语文课。讲到一半,正在板书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梁驰允转头,看见裴远之猛地低下头,用手紧紧捂住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微微颤抖。他的耳朵尖泛起不正常的红。
李老师停下粉笔,关切地问:“裴远之同学,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裴远之缓了缓,抬起头,脸色苍白,但声音还算平稳:“没事,老师。有点咳嗽。”
“不舒服要去医务室看看,”李老师说,“别硬撑。”
“谢谢老师,不用。”裴远之摇摇头,重新坐直,目光落在课本上,示意自己可以继续听课。
李老师见他坚持,便继续讲课,只是音量放轻了些。后半节课,裴远之没再咳嗽,但一直抿着唇,放在桌下的手偶尔会按一下胃部的位置。
下课铃响,李老师刚说完“下课”,裴远之便迅速起身,快步离开了教室。
温穗言又转过头:“肯定是去吐了,或者难受得忍不住了。我看他刚才脸都白了。”
梁驰允没说话,看着旁边空了的座位。桌面上,那本语文书还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空椅背上。
过了大概十分钟,裴远之回来了。他的头发有些湿,几缕贴在额前,像是用冷水洗过脸。脸色依旧不好,但似乎缓过来一些。他沉默地坐下,拧开一直没动过的保温杯,喝了一小口水。
玲文文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小药盒,放在裴远之桌上。“裴远之,我这儿有薄荷糖,还有几包板蓝根,你要不要试试?咳嗽或者喉咙不舒服含一颗会好点。”
裴远之看着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药盒,愣了一下,随即低声说:“谢谢。不用了。”
“别客气啊,同学嘛。”玲文文很热心,“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去医务室躺会儿?下节课是自习,我跟班长说一声就行。”
“真的不用。”裴远之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拒绝的意思很明确。他把药盒轻轻推回玲文文那边,“谢谢。”
玲文文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拿着药盒回去了,走之前还小声对梁驰允说:“梁驰允,你帮忙留意一下他哦,要是实在不舒服……”
梁驰允点了点头。
第四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音。裴远之伏在桌上,额头顶着手臂,似乎想休息一会儿。但他并没有睡着,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
梁驰允做完一套物理题,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落在身旁蜷缩的身影上。裴远之的睫毛很长,此刻紧闭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但不太平稳。
梁驰允看了一会儿,移开视线。他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轻轻放在裴远之的桌角,挨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
放下后,他便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仿佛什么都没做过。
过了几分钟,旁边传来很轻微的动静。裴远之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桌角那瓶陌生的矿泉水上。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梁驰允。
梁驰允正看着手里的书,侧脸没什么表情。
裴远之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那瓶水。冰凉的触感透过塑料瓶身传来。他拧开,小心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
他没有说谢谢,梁驰允也没有看他。
教室里依然安静,只有头顶风扇旋转的微弱嗡鸣,和窗外遥远的、模糊的蝉鸣残余。
放学时,裴远之的状态似乎好了一点点,至少走路不再那么飘忽。他依旧独自离开。梁驰允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在走廊上被温穗言叫住。
“一起走一段?”温穗言问。
“嗯。”
两人并肩下楼。温穗言又开始喋喋不休地讲班里的趣事,讲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给裴远之送水了?我看见了。”
梁驰允没否认。
“可以啊,允哥,”温穗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还以为你也是冰山一座呢,没想到还挺细心。不过他那个人,感觉谢谢都不会说一句。”
“没必要。”梁驰允淡淡地说。
走出校门,夕阳依旧热烈。梁驰允和温穗言在路口分开。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路对面,那辆熟悉的公交车正缓缓进站。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他看见裴远之上了车。这次,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车窗边,似乎在看着窗外某个方向。
公交车启动,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