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依然带着夏末的余温,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在青灰色的水泥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梁驰允单肩挎着黑色的书包,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踏进了盐城二中的校门。
这是他第三次转学了。
父亲工作的频繁调动,让“适应新环境”成了他生活中最熟悉的陌生环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教导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他踩着上课铃声的尾巴走了进去。
“梁驰允同学是吧?欢迎来到盐城二中高二(三)班。”戴着黑框眼镜的班主任李老师看起来很严肃,将一份课程表递给他,“正好,今天还有个新同学,你们俩一起过去吧,也能做个伴。”
梁驰允这才注意到,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闻声抬头,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窗棂,落在他脸上。很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冷白,衬得眉眼格外清晰。鼻梁挺直,嘴唇的颜色很淡,抿成一条直线。他穿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盐城二中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
“这是裴远之同学。”李老师介绍道,“裴远之,这是梁驰允。你们俩现在跟我去教室。”
裴远之站起身,个子挺高,但偏瘦,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若隐若现。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书包——是那种很旧但很干净的深棕色帆布包——对梁驰允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梁驰允也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跟在李老师身后,穿过长长的走廊。沿途教室里的读书声或讲课声隐约传来,混合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
“我们班学习氛围不错,但也挺活跃的。”李老师边走边说,“你们两个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找我说。座位嘛……暂时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两个空位,等月考之后再调整。”
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李老师推开门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聚焦在两个新来的转学生身上。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走上讲台,“今天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伴随着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
“哇,两个都好帅……”
“穿白衬衫那个气质好冷。”
“旁边那个看起来有点不好惹。”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李老师看向他们。
梁驰允先上前一步,言简意赅:“梁驰允。”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淡和距离感。
轮到他时,才往前挪了半步,视线落在教室后方空白的黑板报上,声音清冽得像山涧的泉水:“裴远之。”
同样简短,甚至更冷。
李老师干笑两声:“哈哈,两位新同学可能还有点害羞。那就先入座吧,最后一排靠窗那两个位置。大家以后多互相帮助。”
靠窗的座位采光很好,阳光满满地铺了一桌子。梁驰允习惯性地选了靠走廊的外侧,裴远之则默不作声地坐进了靠窗的里侧。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第一节是数学课。梁驰允拿出崭新的教材,听着讲台上老师讲解三角函数。内容对他来说不算难,他之前的学校进度更快。余光里,旁边的裴远之坐得笔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速度很快,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几个性格外向的同学围了过来。
“嘿,新同学,你们原来哪个学校的啊?”一个棕色卷毛的男生好奇地问梁驰允。
“七中。”梁驰允回答,没有展开的意思。
“七中?是那个省重点吗?厉害啊!”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惊叹,又把目光转向裴远之,“裴同学,你呢?”
裴远之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停下笔,抬眼看过来。他的眼珠颜色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一中。”
市一中,同样是顶尖的学校。围过来的同学交换了一下眼神,大概明白了这两位转学生恐怕都不是普通角色。
“怎么这个时间转学啊?高三转学的倒常见,高二转的还真不多。”棕色卷毛男生继续追问。
梁驰允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裴远之则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下一节课的课本,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愿。
气氛有点尴尬。戴眼镜的女生打圆场:“好啦好啦,别刨根问底了。对了,我叫玲文文,他是温穗言。以后就是同学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上课铃适时响起,解围的人群散去。梁驰允舒了口气,他不擅长也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社交。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裴远之,对方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已经做好了听课的准备。
一整天,除了必要的应答,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梁驰允发现裴远之上课极其专注,笔记详尽,但课间从不离开座位,不是看书就是写题,周身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隔离罩,将所有的喧闹都挡在外面。
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沸腾。梁驰允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他拉好拉链时,发现裴远之已经不在座位上了。透过窗户,能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正独自穿过操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点奇怪。梁驰允想。不是孤僻的那种奇怪,而是一种……过于整齐的安静,像精密仪器,按部就班,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多余情绪。
他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上,温穗言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梁驰允!一起走啊?你家住哪边?”
“东区。”
“那不顺路,我住西边。”温穗言有点遗憾,随即又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哎,你跟裴远之坐一起,感觉他这人怎么样?”
梁驰允挑眉:“什么怎么样?”
“就,是不是特闷?特没劲?”温穗言咂咂嘴,“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转学好像是因为在原学校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反正一来就跟个冰山似的,谁敢靠近啊。”
梁驰允不置可否。他对别人的隐私没兴趣。
“不过你俩气质还挺配,”温穗言自顾自地说,“都属于‘生人勿近’型。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呢,哈哈。”
梁驰允没接这个话茬,在校门口跟温穗言道了别。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裴远之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转学的第一天,平淡无奇。唯一的特别之处,大概就是那个名叫裴远之的同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裴远之曾经坐过的那个靠窗的座位,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下了一片梧桐树的枯叶。
而裴远之的桌肚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除了名字,还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个日期9.12
那是他转学到盐城二中的日子。
也是他遇见梁驰允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