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裴远之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人也比往常更沉默。班里的同学大概习惯了他这副模样,最初的好奇和试探性接近也渐渐淡了,除了必要的交流,很少有人再去打扰他。
梁驰允依旧和他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干涉的距离。早上一前一后进教室,课间各自活动,放学各自离开。唯一的交集,大概就是共享着靠窗那一小片阳光,以及偶尔不可避免的眼神交汇。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李老师宣布了下周即将到来的月考安排,提醒大家认真复习。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交头接耳。
“怎么这么快就月考……”
“完了,我还没开始看政治。”
“数学死定了……”
梁驰允没什么感觉,转学频繁,考试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侧头看了一眼裴远之,对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月考”两个字和“明天有体育课”没什么区别。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九月的雨,带着凉意。没带伞的学生们挤在教学楼的屋檐下,或等着雨停,或商量着一起拼伞。
梁驰允带了伞,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他撑开伞,走进雨幕。走到校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公交站台的遮雨棚下,站着不少人。裴远之也在其中,靠边站着,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几乎要飘到他身上。他没带伞,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肩头已经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梁驰允脚步没停,径直走过。走了几步,又停下。雨好像变大了些,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他转过身,往回走。
站台下的学生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去而复返、撑着黑伞的男生。梁驰允走到裴远之面前。
裴远之的目光从天空移到他脸上,带着一丝细微的疑惑。
梁驰允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伞檐遮住了飘向裴远之的雨丝。“一起走一段?”他问,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裴远之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到无法捕捉。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走进了梁驰允的伞下。
伞不算大,容纳两个身高相仿的男生有些勉强。为了不被淋到,两人不得不靠得近了些。梁驰允能闻到裴远之身上传来很淡的气息,像是干净的肥皂味,混合着雨水和一丝似有若无的、类似消毒水的冷冽味道。
“你家住哪边?”梁驰允问,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清水巷。”裴远之回答,声音很轻。
“顺路。”梁驰允说。其实并不完全顺路,清水巷在东区偏北,他住东区偏南,但确实有一段是同方向。
两人没再说话,只有鞋底踩在湿漉漉地面上的声音,和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雨水沿着伞骨汇成细流,滴落在地,溅起小小的水花。
走过了两个路口,快到下一个公交站时,裴远之停下脚步。“我在这里坐车。谢谢。”
梁驰允也停下,把伞完全移到他头顶。“嗯。”
裴远之从伞下走出,快步走到站台的遮雨棚下,回头看了梁驰允一眼。雨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晰。“伞……”
“你用吧。”梁驰允打断他,“我快到了。”
裴远之没再坚持,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上了刚好到站的一辆公交车。
梁驰允看着他上车,刷卡,走到车厢后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驶离,尾灯在雨雾中晕开一片红。
雨还在下。梁驰允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走进越来越密的雨帘中。冰凉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周一,月考第一天。教室里的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早读时,大部分人都在埋头看最后几眼笔记或错题。
梁驰允昨晚复习到挺晚,早上起得有些迟,踩着点进教室。裴远之已经在了,正用一块干净的软布擦拭眼镜。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里面的白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第一门考语文。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梁驰允做题速度不慢,遇到一篇文言文阅读有点卡壳,他停下笔,揉了揉眉心。余光里,旁边的裴远之坐姿端正,答题速度平稳,几乎没什么停顿。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收卷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吐气声和讨论声。
“那篇文言文也太难了吧……”
“作文题目是什么来着?我好像偏题了!”
梁驰允整理着笔袋,听到前桌的温穗言正在哀嚎:“完了完了,选择错了好几个,这次语文要不及格了!”
玲文文安慰他:“没事,下午数学才是重头戏。”
下午考数学。这是梁驰允的强项,他做得很快,检查完一遍,离交卷还有二十多分钟。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手指,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
裴远之还在答题,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泛白。梁驰允注意到,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
是题太难了,还是……不舒服?
梁驰允想起他前几天生病的样子。但考场里,他也不便多问,只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交卷后,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裴远之坐在座位上没动,慢慢地把笔和尺子收进笔袋,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梁驰允背起书包,经过他身边时,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裴远之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梁驰允走出教室,在门口等了一下。过了几分钟,裴远之才从教室里出来,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他走得很慢,背挺得很直,但脚步有些虚浮。
“没事吧?”梁驰允问了一句。
裴远之抬眸看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径直朝楼梯口走去。梁驰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下楼时扶了一下扶手。
接下来的两天考试,裴远之的状态似乎都不太好。虽然依旧准时到场,认真答题,但那种过于苍白的脸色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感,还是被梁驰允看在眼里。但他始终没有主动询问,裴远之也从未提及。
月考结束的那个周五,天空放晴。最后一门考完,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解放般的松弛感。李老师简单总结了几句,提醒大家周末注意安全,就宣布放学。
温穗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对梁驰允和玲文文说:“总算考完了!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电玩城?听说设备特新。”
玲文文有些犹豫:“我得回家帮我妈看店……”
温穗言又看向梁驰允:“梁驰允,你呢?一起去放松放松?”
“不了。”梁驰允收拾着书包,“有事。”
“好吧,”温穗言有点失望,随即又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朝裴远之空着的座位努了努嘴,“哎,你们发现没,裴远之今天下午交卷特别快,几乎是铃声一响就交了,脸色还是那么差。他是不是身体一直不好啊?上次生病也没好利索?”
玲文文也小声说:“我也觉得。他好像总是一个人,也没见有什么朋友。上次我想把笔记借给他,他也只是说‘谢谢,不用’。”
梁驰允拉上书包拉链,没接话。他想起裴远之桌肚里那本干净得过分的笔记本,想起他独自坐在梧桐树下的侧影,想起公交站台前他走进雨伞下时那一瞬间的眼神。
他背起书包:“走了。”
走出校门,阳光正好。梁驰允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家走,路过一家药店时,脚步停了停。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药品和保健品。
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周末两天转瞬即逝。周一早上,月考成绩还没出来,但各科试卷已经陆续发下。课间,大家围着课代表,焦急地打听分数和排名。
梁驰允语文考得一般,数学和物理接近满分。他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旁边的裴远之,数学试卷放在桌上,鲜红的“148”格外醒目,只错了一道选择题。其他几科试卷也陆续发下来,分数都高得惊人。
前桌的温穗言转过身,看到裴远之的分数,倒吸一口凉气:“我靠!裴远之你也太猛了吧!生病还考这么高?你这让不让人活了!”
裴远之只是把试卷收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惊人的分数与他无关。
玲文文也惊叹:“裴远之,你原来学校排名一定很靠前吧?怎么想到转学到我们这里?”
裴远之正在整理试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家里有些事。”
很简单的回答,堵住了所有后续的疑问。玲文文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梁驰允看着裴远之平静的侧脸。他注意到,裴远之收试卷时,手指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而且,他今天又穿回了熨帖的白衬衫和深蓝色校服外套,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挺括。但靠近了看,能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休息好。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因为刚考完试,体育老师安排得比较轻松,让大家跑两圈热身,然后自由活动。
跑圈时,梁驰允有意无意地跟在裴远之斜后方。裴远之跑步的姿势很标准,但呼吸明显比其他人急促,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两圈结束,他走到操场边缘,手撑着膝盖,低头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自由活动时间,梁驰允依旧去了单杠区。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围墙边的梧桐树。
裴远之没再像上次那样坐在树下看书。他站在围墙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砖墙,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漂浮着几缕絮状的白云。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梁驰允看了他一会儿,从单杠上跳下。他走到操场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运动饮料。拿着饮料,他穿过半个操场,走到围墙边。
裴远之察觉到有人靠近,转过头。看到是梁驰允,他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梁驰允没说话,把其中一瓶饮料递过去。
裴远之看着那瓶递到面前的、还带着凉意的蓝色瓶子,没有立刻接。他的目光在梁驰允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
远处传来篮球砸地的砰砰声和男生们的吆喝声,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几秒,裴远之伸出手,接过了那瓶饮料。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梁驰允的手指,冰凉。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梁驰允拧开自己手里那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带着微微的甜味滑入喉咙。他没看裴远之,也靠在围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喝着饮料,谁也没再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粗糙的水泥地上,靠得很近。
直到下课铃响起,梁驰允把空瓶子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说了一句:“走了。”
裴远之手里那瓶,只喝了一小半。他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教室。
那天放学,梁驰允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假装整理书包,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
裴远之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背起那个旧旧的深棕色帆布包,走出教室。
梁驰允这才起身,跟了出去。他没有跟得很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走下楼梯,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向校门。
在校门口,裴远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公交站台。他拐进了校门旁边那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梁驰允脚步顿住,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
小巷不长,两边是居民区的围墙,墙上爬着些枯萎的藤蔓。巷子尽头,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社区诊所。蓝白色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
裴远之在诊所门口停下,推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梁驰允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夕阳把诊所的玻璃窗染成暖金色,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裴远之为什么去那里,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扇褪色的蓝白色门后。而他心里,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某种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的好奇。
这种好奇很淡,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泛起了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