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回家了。
因为集训加上比赛,已经一周没回去了,只是借着间隙给家里报了平安。
她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发现门锁换了。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是一把新锁,锃亮的,和周围破旧的门框格格不入。
门开了。
父亲站在门口。
“爸——”
“进来。”
她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暗的灯光,破旧的家具,墙上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边角已经发黄卷起。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菜,因为反复加热青菜已褪去青绿有些发黑。
父亲坐在桌边,点了一根烟。
她很久没见过父亲抽烟了。
烟雾升起来,在他面前缭绕,遮住了他的脸。
“钱是你寄的?”父亲问。
“嗯。”
“哪来的?”
“公司预支的。”
父亲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爸,我签了合同,以后就是公司的练习生了。他们会给我发工资,会给妈妈付医药费。我们不用再借钱了,那些账,我都会还上的——”苏念慌忙解释,期待父亲能够理解,然后认可自己的行为。
“你懂什么?”
父亲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苏念愣住了。
“你懂什么?”父亲站起来,手里的烟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那些人都是干什么的?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你以为他们凭什么给你钱?”
“爸——”
“想混娱乐圈?你没身份没背景能有什么成就?”父亲的声音发抖,“像你这样的普通女孩在那里就是一盘菜,你知道多少人在那种地方,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应该听话好好读书!”
"可我挣到钱了!"
苏念也站起来,声音在发抖,“我知道家里没钱,我知道妈妈需要钱,我知道你每天凌晨三点就要出门,我知道你修那个电饭煲修了一年了都舍不得买个新的!我知道!我都知道!”
啪!
空气凝固了。
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的时候,苏念听见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动。
脸上火辣辣的疼。
父亲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却始终不说话。
她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雨里。
雨下得很大。
苏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雨水从头顶浇下来,像无数根冰凉的针,扎在头上,扎在脸上,扎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她的校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从四面八方渗进骨头里。
可她感觉不到冷。
脸上那个巴掌印还在发烫,火辣辣的,和浑身冰冷的雨水形成奇异的对比。半边脸像在烧,半边身体像在冻。她就这么矛盾地走着,像一个被撕成两半的人。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身边经过,橘黄色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温暖,却照不到她身上。
街上没有人。
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消失在雨幕里。那些车里的人都急着回家吧——回到温暖的、干燥的、有人在等的地方。
她没有地方可去。
她又想起那半碗凉了的菜。想起父亲修了一年的电饭煲。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笑着说“没事,妈好着呢”。
想起那个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说“所有东西都有代价”。
代价。
这就是代价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城市很大,灯火很多,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腿发软,走到呼吸都变得困难。雨水流进眼睛里,她抬手去擦,却发现手上全是水,擦不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算了。
不擦了。
就让它们流吧。
就在她浑身湿透、快要冻僵的时候——
一束车灯从身后照过来。
光很亮,穿透雨幕,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那影子孤独地躺在地上,像另一个被遗弃的人。
车没有像之前那些车一样疾驰而过。
它慢下来,最后缓缓停在她身边。
刹车灯亮起。
红得像一团火,在雨夜里烧着。
车门开了。
一把黑伞撑开。
江旭从车里下来,站在雨里。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衬衫,白色的布料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身体的轮廓。他没有撑伞给自己,那把伞从他下车的那一刻起,就举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雨水里,皮鞋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头发很快被淋湿了,几缕垂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的眼睛穿过雨幕,看着她。
那目光和往常不一样。
不是办公室里那种沉沉的、看不透的目光。不是练功房里那种审视的、冷冷的目光。是另一种——她看不懂,但她觉得自己被那目光接住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伞檐完全倾斜向她,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雨水顺着伞边流下来,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雨帘。她被罩在这片干燥的小天地里,而他站在外面,任由雨水淋着。
他低头,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捂着脸的小手上,落在那道清晰的巴掌印上。那红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块烙铁烙过的痕迹。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谁打的,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凉,带着雨水的气息,轻轻落在她脸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贴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冰敷在伤口上。
很凉。
很轻。
像是怕碰疼她。
“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苏念看着他。
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看着他额前滴水的发梢,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路灯的光。那光在雨里晃晃的,像两盏小小的灯火,在这黑暗的雨夜里,是唯一照着她的东西。
她摇摇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雨还在下,哗哗的,打在地面上,打在车顶上,打在那把完全倾斜向她的伞面上。
他站在伞外,浑身湿透。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他收回手。
“跟我回家。”
四个字。
很轻。
却像一只手,在这冰冷的雨夜里,把她从深渊里捞了出来。
那是苏念第一次走进江旭的家。
很大的房子,在城中最贵的地段。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遥远。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江旭带她去客房。
“浴室在那边,衣柜里有浴袍。先洗澡,别着凉。”
他转身要走。
“江先生。”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
“为什么?”她问,“你为什么帮我?”
江旭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的侧脸,又暗下去。
“下次不要问这种无聊且无用的问题,”他说,声音很低,“好好休息吧。”
门关上了。
苏念站在陌生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很久没有动。
房间很大,比她家整个客厅都大。床很软,被子很蓬松,有一股淡淡玫瑰花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温暖。
她走进浴室,脱掉湿透的衣服,站在花洒下面。
热水冲下来,冲掉身上的雨水,冲掉脸上的泪痕,冲掉那一巴掌留下的火辣。
她闭上眼睛,任水流过她的脸。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紧绷的四肢渐渐放松,感觉自己要嵌入柔软的羽绒中。
窗外的雨还在下,一声一声,敲在玻璃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碰她脸时,手指的温度。
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暖。
第二天早上,苏念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
一道一道的,落在她床边的地板上,像金色的琴弦。
她走出客房,发现江旭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吃早餐吗。”
桌上摆着早餐。牛奶、煎蛋、吐司,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餐具是白瓷的,边缘有细细的金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她坐下来,举起牛奶抿了一口。
他继续看文件,没有抬头。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可以让我住在这吗?”
他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我跟我爸爸吵架了,他不允许我做这个。”她连忙解释,"我希望你能帮我,只要给我一个住的地方!"
他合上文件,看着她。
"你爸那边我们会做好工作,至于这里,你想住就住吧。"
"谢谢!"苏念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下周一,你们几个新签约的会转到明德中学。那是公司的合作学校,你们会在那里完成剩下的学业。”
明德中学。
那是A市最好的私立学校,学费贵得离谱。苏念以前只听说过,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进去。
"你住在这里,我会安排车接送你。"语罢,又拿起文件。
苏念吃完最后一口煎蛋,站起来准备收拾碗筷。
“放着吧,”他说,“有人会收。”
她愣了一下,还是把碗筷端进了厨房。厨房很大,比她家整个客厅都大。她把碗筷放进洗碗池里,用清水冲了冲,然后擦干净手,走出来。
餐桌上已经没人了。
只有一张卡,和一张纸条。
她拿起那张卡,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她没见过这种卡,但猜得出,应该很贵。
纸条上是他的字迹,刚劲有力,笔画锋利。
“密码是你生日。需要什么自己买。”
她拿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她手心里。
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