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那天，一行人被带到公司总部。

大楼很高，玻璃幕墙亮得晃眼。苏念站在楼下仰着头看，脖子都酸了，还没看到顶。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地板锃亮，能照出人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球鞋，鞋帮已经洗得发白，与地板格格不入。

入选的一共有五个人。苏念和韩艺宁，还有陆怀鸣，以及另外两个她不认识的男孩。

走在最前面的叫陈一鸣，富二代，听说家里很有背景，但他本人看起来很随和，没有架子。他身边是陆怀鸣。

苏念走到陆怀鸣身边，小声说:

苏念"那天……谢谢你。"

陆怀鸣愣了一下，然后不怀好意的笑着说:

陆怀鸣“谢我什么？”，

他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真的不知道，

陆怀鸣“我什么也没干啊。我就是嗓子痒，随便哼哼。”

苏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最后停在一间会议室外面，接着是一个戴眼镜圆圆脸的男人，为我们带来简短的会议。

不是那种胖的圆，是骨相就圆。额头饱满，下巴圆润，两颊鼓鼓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一眯，活像一只仓鼠。

周助理我是江总的助理，别人都叫我小周。

会议结束，苏念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了下来。

周助理"苏念，跟我来一下，江总想单独见你。"

苏念于是告别了韩，然后被带到一间办公室。

门是深色的胡桃木，上面没有铭牌，只有一个银色的把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周助理“江总，人到了。"

里面沉默了两秒。

江旭“进来。”

门开了。

苏念走进去，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

门在她身后关上，轻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回头。

苏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继续等。

办公室很大。比她家整个客厅都大。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靠墙是一整排书架，满满当当的书，有些书脊都翻旧了。办公桌是黑色的，很大，上面整齐地摆着文件、电脑、笔筒，还有一杯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木头和纸张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

是他。

那天晚上在练功房弹钢琴的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那天看起来更正式一些。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松开一颗，露出一小片皮肤。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是黑色的，简约的款式。

他走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

江旭“坐。”

她坐下来。

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一点，有些不自在。她往前挪了挪，坐直了，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膝盖上，觉得太刻意。放在身体两侧，觉得太随便。最后她把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就那么看着，好像要把她看穿。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

江旭“苏念。”

她抬起头。

江旭“十八岁？”

苏念“十五。”

他顿了一下。

江旭“资料上写十八。”

苏念“那是虚报的。”

苏念“公司说年龄大一点好签约。”

他看着她，没说话，嘴角泛出一阵笑意，却又很快收起。

随即他扔来一份合同，苏念接过，翻开看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她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江旭"有疑惑的地方吗？"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

苏念“为什么选我？”

他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

江旭“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苏念愣了一下。

苏念“都……都想听。”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江旭“假话是，你有天赋，嗓音独特，形象也好，是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苏念等着。

江旭“真话是，”

江旭“你想要。”

他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一点。

江旭“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的野心。

江旭你想要钱，想要机会，想要改变命运。

江旭所以，你会比别人更拼，更听话，更不会跑。”

苏念看着他。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

苏念握着合同的手紧了紧。

江旭“所有东西都有代价。”

江旭“这句话记住了，能少走很多弯路。”

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二十万。

够母亲做手术了。

江旭“签了这份合同，”

江旭“你就是星光时代的人。公司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机会。你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他顿了顿。

江旭“听话。”

听话。

两个字，很轻，落在这间宽敞的办公室里，却沉甸甸的。

江旭“你家里情况我查过。”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旭“母亲尿毒症，父亲打零工，欠了一屁股债。你需要钱，很多钱。”

苏念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江旭“我可以给你。”

他的脸又靠近了一点，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的温度，听到他有节律的呼吸

空气好像凝固了。

苏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苏念“您……”

她开口，声音有点涩，

苏念“你需要我做什么？”

江旭“爽快！”

他看着她，

江旭“我喜欢聪明人。”

他往后靠了靠，又回到那个慵懒的姿势。

江旭“我是商人。”

江旭“商人做事，讲究利益。我给你想要的，你给我想要的。公平交易。”

苏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合同。

签约金二十万。

八年。

五百万。

苏念“您就不怕，”

她抬起头，

苏念“我不签？”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像是笃定。

江旭“你会签的。”

苏念“为什么？”

江旭“因为你没得选。”

苏念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江旭“你母亲等不起，你父亲撑不起，你自己扛不起。”

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

江旭“你需要这二十万。你需要这个机会。你需要一个能给你这些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

江旭“有了那二十万，母亲就可以动手术了不是吗。”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逆光的身影。

他很高，站在窗前像一堵墙。窗外是整座城市，他站在那里，把阳光都挡住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那份合同。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笑着说“没事，妈好着呢”。

她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凌晨三点出门，佝偻着背，走进雨里。

她想起那本账本。想起那些画了勾和没画勾的名字。

她拿起笔。

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苏念。

两个字，写得有点歪。

他看了一眼合同，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按了几个键。

江旭“让财务准备二十万，打到这个女孩的账上。”

他放下电话，看着她。

江旭“我还会联系医院为你母亲寻找肾源，找到会优先给予。”

苏念愣住了。

江旭“我江旭从不食言，期望你也要说到做到——听话。”

江旭“你可以走了。”

江旭“下周一开始训练，地址会发给你。”

苏念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苏念“江先生。”

他没抬头。

苏念“谢谢你。”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眼。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窗外有鸟飞过，影子落在玻璃上，一闪就没了。

他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那目光，和那天在练功房里一样，沉沉的，看不透。

他在想什么呢？

江旭“嗯。”

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靠在墙上，深呼吸了好几下。

二十万。

她有了二十万。

她可以给母亲换肾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21，20，19，18……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你没得选。”

是的，她没得选。

但她不后悔。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穿过那两个妆容精致的前台，穿过那扇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办公室里的寒意。

她站在那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她忽然想，那个男人，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知道。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