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班的班长叫苏枧媪

这事儿是裴温燐最先发现的。他在食堂指着那边窗口排队的一个人，压低声音说：“就那个，扎马尾的，九班班长。”

贺晏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那人转过脸来。普通，他想，就挺普通一女生。

“然后呢？”

“然后什么然后，”裴温燐收回手，拿起餐盘，“你不是说要扩大社交圈子吗，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贺晏白咬了口馒头，“我对扩大圈子没兴趣。”

那时候他确实没兴趣。

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开始注意到苏枧媪了。可能是因为她跑步的姿势很利落，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可能是因为她收作业的时候从来不催，就站在那儿等着，眼神安静得有点过分；也可能是因为有一次他从走廊经过，听见她在教室里笑，笑声很短，但很好听。

总之，等贺晏白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会在经过九班门口的时候放慢脚步，会在一群人里下意识找那个扎马尾的身影。

裴温燐是最先发现的。他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可乐，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你最近怎么老往九班那边跑？”

“谁往九班那边跑了？”贺晏白低头翻书，耳根有点热。

“你啊。”裴温燐慢悠悠地说，“我观察你好几天了，每次课间都要去上厕所，明明厕所在另一边。”

贺晏白把书翻得哗哗响：“你管我。”

裴温燐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但苏凌也发现了。他发现可乐上课开始走神，发现可乐的草稿纸上偶尔会写一个“林”字然后又划掉，发现他会在放学的时候故意磨蹭，等九班的人从走廊经过。

有一天晚自习课间，苏凌去接水，经过九班门口，正好看见贺晏白站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看楼下的操场，但操场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凌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贺晏白吓了一跳：“你干嘛？”

“你干嘛？”苏凌反问。

贺晏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你觉得，要是去要微信，会不会太明显了？”

苏凌想了想：“你要谁的微信？”

贺晏白瞪他一眼。

苏凌笑了：“九班那个班长？”

贺晏白的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来有没有红，但他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一个石子：“我就是……觉得她挺特别的。”

“那就去要。”

“说得容易。”贺晏白嘟囔，“万一她拒绝呢？”

“那就拒绝呗。”苏凌靠着栏杆，“又不会少块肉。”

贺晏白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怎么不去要？”

苏凌愣了一下：“我要谁的？”

“你喜欢谁？”

苏凌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喜欢的人。或者说，他对这种事从来没什么兴趣。游戏比人简单，他想，游戏有规则，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不会让人猜来猜去。

“没有。”他说。

贺晏白“啧”了一声：“你这种人，以后要注孤生的。”

苏凌没说话。他看着楼下的操场，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贺晏白去要微信那天，裴温燐和苏凌在楼梯拐角处蹲着，说是要给他壮胆，实际上就是看热闹。

裴温燐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他过去了过去了。”

苏凌也探出去看。贺晏白走到九班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然后一个女生走出来——不是苏枧媪，是九班的另一个女生。可乐跟她说了几句话，那个女生往里喊了一声，然后苏枧媪就出来了。

“卧槽，”裴温燐激动地拍苏凌的胳膊，“她出来了出来了。”

苏凌没理他，盯着那边的两个人。贺晏白站在走廊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苏枧媪站在他对面，微微仰着头，听他说什么。

说了大概一分钟的话。贺晏白掏出手机，苏枧媪也掏出手机，两个人扫了一下。

然后贺晏白转身往这边走。他的步伐很稳，但走到拐角的时候，突然加快了速度，一把拽住裴温燐和苏凌，把他们往楼梯下面推。

“走走走走走——”

三个人一路跑到一楼，裴温燐笑得直不起腰：“你跑什么跑！”

贺晏白的脸红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要到了要到了！”

“然后呢？苏凌问。

“然后？”贺晏白愣了一下，“然后……还没想好。”

裴温燐拍他肩膀：“你先想好怎么聊天吧，别一开口就让人家不想理你了。”

贺晏白不理他，低头看手机，盯着那个新添加的好友头像傻笑。

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什么。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他想，大概就是他现在这样吧。

沈煦最近话变少了。

裴温燐最先注意到。以前他们几个在食堂吃饭，沈煦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会插一两句，或者被裴温燐逗笑了会低头掩饰。但这几天，沈煦几乎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裴温燐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

沈煦摇摇头：“没事。”

裴温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苏凌也注意到了。他注意到沈煦吃饭的时候，目光总是往贺晏白那边飘。那种看不是普通的看，是看一眼就移开，过一会儿又看一眼的那种。

苏凌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词，叫什么来着？他没想起来，但那种感觉他是懂的。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苏凌去车棚拿车，看见沈煦站在路灯下面。他背对着光，脸隐在阴影里，正看着校门口的方向。苏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贺晏白站在校门口，低着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大概是在和苏枧媪聊天。

苏凌推着车走过去，在沈煦旁边停下。

沈煦吓了一跳，看见是他，松了口气。

“还不走？”苏凌问。

“走，这就走。”沈煦说着，却没有动。

苏凌也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贺晏白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说：“贺晏白最近挺开心的。”

沈煦没说话。

“要到了那个女生的微信，天天捧着手机聊。”

沈煦还是没说话。

苏凌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煦的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他的眼睛看着贺晏白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苏凌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苏凌问。

沈煦愣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他推着车走了。苏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总觉得那个背影有点孤单。

裴温燐是第一个发现沈煦秘密的人。

那天是周末，他们四个约好了去沈煦家吃饭。沈煦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他做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土豆丝、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贺晏白吃得头都不抬：“好吃好吃，沈煦你太厉害了。”

沈煦也夸：“比食堂好吃多了。”

沈煦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

吃完饭，贺晏白抢着去洗碗，说是吃了人家的饭总要干点活。裴温燐靠在厨房门口跟他聊天，苏凌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看手机，沈煦在收拾桌子。

裴温燐正说着话，突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他转过头，发现沈煦正看着厨房里的贺晏白。那个眼神很专注，专注到有点不对劲。贺晏白正低头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什么也没察觉。

贺晏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正好对上裴温燐的眼睛。

两个人都愣住了。

裴温燐挑了挑眉。沈煦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假装在擦桌子。

裴温燐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裴温燐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贺晏白和苏凌在争论什么，沈煦走在贺晏白旁边，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他的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他们说话，又像是在看贺晏白的侧脸。

裴温燐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学那天，他去跟沈煦搭话，是因为班主任找他谈话，说班上有贫困生，让他多关照一下，别让同学孤立他。他那时候想的是，关照就关照呗，反正也就举手之劳，还能落个好名声。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从山里来的男生，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不舒服是从哪儿来的。

贺晏白的追人大业进行得磕磕绊绊。

苏枧媪不太爱回消息，有时候发一条过去，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收到回复。贺晏白拿着手机给裴温燐看：“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理我？”

裴温燐看了一眼聊天记录，说：“她回得挺认真的，可能就是忙。”

贺晏白叹了口气：“追人好难。”

“那就不追了？”

“那不行。”贺晏白把手机收起来，表情认真了一点，“我觉得她挺好的。”

裴温燐看着他那个表情，突然想起沈煦的眼神。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说：“那你加油。”

晚自习的时候，裴温燐写了一会儿作业，写不下去，转过头看旁边。贺晏白正埋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裴温燐想起初中的时候，他就认识可乐，那时候可乐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游戏。

现在还是没心没肺的。

裴温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沈煦坐在最后一排。从这个角度，他正好能看见贺晏白的后脑勺。他写字的时候脑袋会微微往左边歪，想题的时候会用笔戳自己的下巴，困了就打哈欠，打完哈欠继续写。

沈煦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他的字不好看，从小没人教，握笔的姿势都是错的。但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在描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体育课，自由活动。

苏凌坐在单杠下面，看着操场上的几个人。贺晏白在打篮球，跟九班的人一起。苏枧媪也在，站在场边跟几个女生说话。贺晏白运球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一点，但苏枧媪没看他。

沈煦坐在另一边的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温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苏凌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裴温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声：“你怎么跟个旁观者似的？”

苏凌想了想，说：“我可能就是旁观者吧。”

裴温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贺晏白打完球跑过来，满头大汗。他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往林晚那边看了一眼，说：“她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裴温燐说：“是是是，看了看了。”

裴温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

苏凌又往台阶那边看了一眼。沈煦还坐在那儿，头埋得更低了。

太阳明晃晃的，照着操场上的每一个人。有人跑，有人跳，有人笑，有人沉默。

裴温燐突然说：“你说人为什么要喜欢别人？”

苏凌被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裴温燐也没再问。他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铃响的时候，四个人又聚到了一起。贺晏白还在说刚才那个球打得多漂亮，裴温燐在拆穿他明明被盖帽了，沈煦走在旁边，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苏凌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拖出四道影子。有一道影子离另一道很近，近得几乎要碰到一起。但走着走着，那道影子又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苏凌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想，这个故事才开始，就已经有点复杂了。

但复杂也没什么不好。他想，复杂才像真的。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