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末的狠劲,操场上蒸腾着一股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高一新生的军训已经进行到第三天,该晕倒的早就晕倒过了,剩下的都在队列里硬撑着,像一排排被晒蔫了又不得不站直的庄稼。
苏凌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目光越过前面那个后颈晒得通红的男生,落在队伍侧后方的一棵樟树下。树荫里坐着几个伤病连的倒霉蛋,其中一个低头捧着手机,拇指动得飞快。
隔得太远,看不清屏幕。但那个姿势刘智宸太熟悉了——弓着背,脖子前伸,整个人像一只专注的虾米。他眯起眼睛,从手机的大小和那人手指滑动的频率判断,八成是在搓招。
休息哨响的时候,苏凌第一个冲向放书包的地方。他拧开水壶假装喝水,眼睛一直往树荫那边瞟。那人还在打,身边聚过来两个围观的,都伸着脖子看。
苏凌走过去,从后面探头。屏幕上是再熟悉不过的画面——火影岩,终结谷,两个角色正在缠斗。鼬在放分身大爆破,对面的佐助在替身术的烟里消失了。
“这里。”苏凌忍不住出声,“他落地会直接开大。”
打游戏的人手指一顿,果然,佐助落地的瞬间开了须佐能乎,鼬的后摇还没结束,吃了一整套。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
那人抬起头。一张晒得黑红的脸,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刘海被军帽压得贴在额头上,汗珠正往下淌。他看了苏凌两秒,咧嘴笑了:“你也玩?”
“玩得不好。”苏凌在他旁边蹲下,“这版本佐助太强了,鼬不好打。”
“那你用佐助,咱俩来两局?”
苏凌接过手机,调整了一下握姿。旁边围观的又多了两个,其中一个还吹了声口哨:“哟,挑战贺晏白呢?他可是我们初中部的年级第一。”
“初中部的年级第一?”苏凌挑眉。
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们瞎说的,就……玩得多。”
第一局苏凌输了。第二局赢了,赢在最后一丝血极限反杀。第三局又是苏凌赢,贺晏白被逼得换了三个角色,还是没打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教官在不远处吹哨子集合,两人都假装没听见。
“你叫什么?”贺晏白盯着屏幕选人,问。
“苏凌。”
“苏凌,你等着,下周,咱俩再继续。”
“行啊。”苏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加个好友?”
那天晚上,苏凌的好友列表里多了个头像是漩涡鸣人的ID。备注:手下败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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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班主任领进来一个男生。
“这是咱们班的新同学,从老家转学过来的,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里,苏凌抬起头看了一眼。男生站在讲台边上,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校服穿在他身上刚好合身。他的皮肤很白,一直低着头,眼神中带着说不出来的自卑感。
“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沈煦。”他的声音很低,“老家安徽的,请多多关照。”
班主任环顾教室,指着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你先坐那儿吧,等下周调座位再说。”
他低着头穿过走道,书包带子在他手里攥成一团。经过苏凌旁边的时候,刘智宸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肥皂的味道。
下课的时候,贺晏白从前排转过来,趴在苏凌桌子上:“哎,你看见新来的那个没?”
“看见了。”
“贫困生,”贺晏白压低声音,“我初中跟他一个学校的,他老家在大别山里头,爸妈都在外面打工,他一个人在这儿租房子住。学校给他免了学费,还给补助。”
苏凌往那边看了一眼。沈煦正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不想抬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听老班说的。”贺晏白眨眨眼,“我妈跟他妈认识,一个厂里的。”
这时候,有个人走到沈煦的桌子旁边。苏凌认出那是裴温燐,坐在贺晏白旁边的,开学第一天就加了全班一半人微信的那个。
裴温燐把一沓作业本放在沈煦桌上,声音不大不小:“哎,你是安徽哪儿的?我老家也是安徽的,六安,你呢?”
沈煦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我阜阳的。”
“阜阳啊,我去过。”裴温燐在他前面的空位坐下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你住哪儿?离学校远不远?要不要一起走?我对这一片熟。”
苏凌看着裴温燐的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种热情,有点……太饱满了。
贺晏白在旁边嘀咕:“裴温燐这人,跟谁都能聊。”
“是吗。”苏凌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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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燐和贺晏白是同桌。这事儿说起来也挺巧,开学排座位的时候,他俩按身高站一块儿,就被分到了同一桌。
裴温燐话多,贺晏白话也不少,两个人凑一块儿能从早自习聊到晚自习。聊游戏,聊动漫,聊班上谁喜欢谁,聊食堂哪个窗口打饭的阿姨手不抖。苏凌坐在他们后面一排,被迫听了很多不该听的东西。
比如裴温燐的家庭情况。
“我爸让我考年级前十,给我买PS5。”裴温燐的声音从前排飘过来,“我说你给我买个手机我就能考前十,他说不行,手机影响学习。”
贺晏白说:“那你到底能不能考前十?”
“不能。”裴温燐理直气壮,“能考我也不考,考了下次还得考,多累。”
苏凌在后排低头写作业,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比如裴温燐的社交策略。
“你加那个九班的班长了没?”裴温燐问。
“没有,我加她干嘛?”
“她长得好看啊,加个好友又不亏。”裴温燐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跟你说,加的人越多,圈子越大,以后有什么事都好办。”
苏凌抬起头,看着foge的后脑勺。他的头发剪得很整齐,后颈的皮肤很白。
裴温燐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突然转过头来,正对上苏凌的眼睛。
“干嘛?”
“没干嘛。”苏凌低下头。
裴温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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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真正认识,是在一周后的体育课上。
体育老师让他们跑八百米,跑完自由活动。苏凌跑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贺晏白比他先跑完,正蹲在旁边喝水。
不远处,沈煦一个人坐在单杠下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运动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一只还裂了个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袜子。
裴裴温燐从操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瓶水。他走到沈煦旁边,递过去一瓶。
沈煦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裴温燐在他旁边坐下,开始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沈煦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弯了一下。
贺晏白顺着苏凌的目光看过去,啧了一声:“裴温燐这人,真的是……”
“是什么?”
贺晏白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就说:“反正就是……挺厉害的。”
裴温燐朝他们招手。贺晏白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看看。”
四个人坐成一圈。太阳晒得人发晕,但有一搭没一搭的风吹过来,又没那么难受了。
裴温燐问沈煦:“你住哪儿?离学校多远?”
“不远,”沈煦说,“走路十五分钟。”
“一个人住?”
沈煦点点头。
“那你吃饭怎么办?自己做?”
“嗯。”
“你会做饭?”贺晏白好奇地问。
沈煦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一闪就没了,但苏凌注意到了。他说:“会一点,从小就会。”
裴温燐说:“改天我们去你那儿蹭饭吧,反正我们放学也没事。”
沈煦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苏凌读不太懂,只觉得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行啊。”沈煦最后说,声音很轻。
下课铃响的时候,四个人站起来往教室走。贺晏白和苏凌走在前面,还在争论火影里的战力排名。裴温燐和沈煦走在后面,裴温燐在说什么,沈煦低着头听。
苏凌回头看了一眼,裴温燐的手搭在沈煦的肩膀上,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但苏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像一幅拼图里多出来的一块,乍一看挺和谐,仔细看却对不上。
贺晏白在旁边说:“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苏凌转回头。
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缝隙里斜着照过来,在地上拖出四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苏凌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东西刚刚开始,但已经有点复杂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后面的裴温燐也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目光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