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了大半,天气终于凉下来。
学校后面的小卖部是四个人最常去的地方。店面不大,挤在两栋教学楼之间的夹缝里,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整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货架上摆满了五毛一块的零食,角落里有个冰柜,夏天的时候排长队,现在没人买了。
贺晏白每次必买辣条,卫龙的,一买就是三包。他自己吃一包,另外两包塞给苏凌和裴温燐。苏凌不吃辣,每次都是接过来了又转手给苏凌。
“你给他干嘛?”贺晏白问。
“你不也不吃吗?”
“我不吃但我可以留着。”
苏凌懒得理他。
沈煦每次都接过去,但很少当场吃。他把辣条揣进口袋里,带回教室,晚自习饿了的时候偷偷拆开,就着课本吃。有一回被班主任抓到,辣条没收了,还写了五百字检讨。
贺晏白听说这件事之后,笑得直不起腰:“你怎么那么倒霉?”
沈煦不好意思地笑:“她从我后面过来的,没看见。”
“下次藏好点。”裴温燐在旁边说,“我有办法。”
第二天,裴温燐带了个小铁盒来学校,巴掌大,外面印着卡通图案。他塞给沈煦:“放这里头,搁抽屉里,老师总不会翻你抽屉吧?”
沈煦拿着那个铁盒,愣了一下。
“拿着啊。”裴温燐说,“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家有好几个。”
沈煦低下头,把铁盒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谢谢。”
裴温燐摆摆手,转回去写作业了。
苏凌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他注意到沈煦把那个铁盒放进了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又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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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放学早,裴温燐提议去沈煦家写作业。
“你那儿不是离学校近吗?”他说,“省得我们跑老远。”
沈煦犹豫了一下:“我家有点小。”
“没事,四个人挤得下,再说,上次都去过了,不也挺好吗?”
沈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他家,裴温燐第一个进门。
“你爸妈呢?上次就没看见他们。”裴温燐问。
“在杭州。”Max支支吾吾的说,“打工。”
裴温燐点点头,没再问。
贺晏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弹簧发出一声惨叫。他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这沙发怎么回事?”
沈煦笑了一下:“有点坏了,得慢慢坐。”
贺晏白小心翼翼地又坐下去,这次没敢用力。他拍拍旁边的位置:“苏凌你坐这儿。”
苏凌看了一眼,没坐。他拖过那把空着的椅子,在折叠桌旁边坐下了。
裴温燐已经自来熟地翻起了沈煦书架上的书。书不多,几本课本,一本新华字典,还有两本翻旧了的杂志。他抽出一本,翻了翻,是《读者》合订本。
“你看这个?”
沈煦点点头:“房东留下的。”
裴温燐把书放回去,转身问:“有吃的吗?饿了。”
沈煦愣了一下,然后说:“有面条,吃吗?”
“吃。”
沈煦去厨房了。说是厨房,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一小间。他蹲在地上找葱,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裴温燐靠在门框上。
“你干嘛?”
“看你做饭。”裴温燐理直气壮。
沈煦转回去,继续找葱。耳朵有点热。
裴温燐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沈煦的手顿了顿:“习惯了。”
“从小就一个人?”
“也不是。”沈煦把葱拿出来,在水龙头下面冲,“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后来发生点事,就一个人了。”
贺晏白没说话。
沈煦切着葱,又说:“其实也没什么,学校有同学,回去就睡觉,一天过得很快。”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煦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裴温燐还在门口站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贺晏白和苏凌在争论一道数学题。贺晏白说选B,苏凌说选C,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贺晏白把课本一摔:“等裴温燐出来让他评理!”
“他数学还没我好。苏凌说。
“那又怎样?”
“那他的理有什么好评的?”
贺晏白被他噎住,瞪着眼睛说不出话。
沈煦端着面条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他把碗放到桌上,说:“先吃吧。”
面条是清汤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每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贺晏白顾不上烫,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裴温燐也坐下来,尝了一口,点点头:“比食堂强。”
苏凌没说话,但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吃完饭,裴温燐主动去洗碗。沈煦要抢,被他推回去:“你做饭了,碗就该我洗。”
沈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裴温燐的背影。裴温燐洗得很随意,水溅得到处都是,但他好像也不在意。洗完了,他把碗往沥水架上一放,甩甩手上的水,转身冲沈煦笑了一下:“好了。”
沈煦低下头,接过他递来的抹布,把灶台上的水擦干净。
那天晚上,四个人挤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上写作业。贺晏白时不时问沈煦问题,沈煦给他讲,讲着讲着两个人就偏题了,开始聊别的。裴温燐偶尔插一句嘴,偶尔盯着自己的作业发呆。苏凌写得最快,写完了就靠在沙发上,看他们三个。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一会儿又停了。
苏凌想,原来四个人待在一起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热闹,也不是安静,就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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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有时候约着写作业,有时候去沈煦家吃饭,有时候在学校操场上坐着聊天。贺晏白的追人大业还在继续,进度时快时慢,但他好像也不着急了,就是偶尔提起苏枧媪的时候会傻笑。
苏凌发现,沈煦和贺晏白说话确实越来越多了。
以前沈煦话很少,别人问他他才答,不问就闷着。但现在不一样了,贺晏白找他说话,他会接茬,有时候还会主动问贺晏白问题。
“你昨天那个游戏打到第几关了?”
“第三关,那个boss太难打了。”
“哪个boss?我帮你查查攻略。”
贺晏白有时候会把手机递给沈煦,让他帮忙打一关。沈煦打游戏的手艺一般,但贺晏白在旁边指挥,两个人头挨着头,能在那儿研究半天。
裴温燐有一次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你俩感情真好啊。”
贺晏白头也没抬:“那可不,我俩铁瓷。”
沈煦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
苏凌发现了,沈煦一害羞就会红耳朵。他自己可能不知道,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裴温燐也发现了。他看了一眼沈煦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贺晏白——他还盯着屏幕,什么也没察觉。裴温燐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作业,但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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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温燐对沈煦的好,越来越明显了。
以前只是偶尔带点吃的,或者帮忙答个到。现在不一样了。
有一回下雨,沈煦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裴温燐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他。
“你打吧,我跟贺晏白挤一把。”
沈煦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是说了吗,跟贺晏白挤。”裴温燐指了指后面,“他也有一把。”
贺晏白正好走过来,被裴温燐一把拽住。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往外走,贺晏白一路抱怨:“你伞怎么这么小?我肩膀都湿了!”
“湿就湿,又不会死。”
苏凌在后面撑着伞,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裴温燐和贺晏白挤在一起,沈煦一个人打着裴温燐的伞走在旁边。雨很大,沈煦的裤脚还是湿了,但他好像没注意到,一直低着头走路。
还有一回,体育课跑步,沈煦的鞋底彻底裂开了。他装作没事人一样跑完,但走路的时候有点跛。裴温燐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沈煦的课桌底下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双新运动鞋。牌子不是什么大牌,但是新的,尺码正好。
裴温燐问了一圈,没人承认。但他心里知道是谁。
放学的时候,他追上裴温燐,把那袋鞋递回去:“我不能要。”
裴温燐没接:“为什么不能要?”
“太贵了。”
“不贵,打折的。”裴温燐说,“你鞋都坏了,怎么跑操?”
沈煦低着头,没说话。
裴温燐又说:“你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反正我也穿不了你的码。”
他把鞋往裴温燐手里一塞,走了。
裴温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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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晏白最近有点烦。
烦的不是苏枧媪——她那边还行,虽然回消息慢,但每次回都挺认真。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发现裴温燐对沈煦好像有点太好了。
本来这也没什么,朋友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但可乐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裴温燐看沈煦的眼神,跟看他和苏凌的眼神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有一天晚自习下课,他去接水,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见裴温燐和沈煦站在那儿。裴温燐正在跟沈煦说什么,沈煦低着头听。裴温燐说着说着,伸手帮沈煦把校服领子翻好了——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窝进去了,沈煦自己都没发现。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自然。但贺晏白看见了,就觉得心里有点怪。
他端着水杯回去,坐到位子上,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第二天,他跟苏凌说这个事。
苏凌听完,看了他一眼,说:“你想多了吧?”
“是吗?”贺晏白挠挠头,“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苏凌没再说话。
但贺晏白没多想。他开始注意观察。他发现裴温燐会给沈煦带早餐,发现他会帮他整理笔记,发现他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软。
那种软,跟看贺晏白不一样。
贺晏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又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舒服。沈煦是他朋友,裴温燐也是他朋友,朋友之间关系好,不是挺好的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就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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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月考成绩出来。
沈煦考了班级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说他是班上进步最大的学生。
沈煦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下课以后,贺晏白第一个跑过来:“卧槽,你牛逼啊!十五名!”
沈煦不好意思地笑:“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你天天学到那么晚,我都看见了。”贺晏白拍拍他肩膀,“走,今天我请客,去小卖部,随便挑!”
裴温燐在旁边笑:“你请客?你上个月不是还说没钱吗?”
贺晏白瞪他一眼:“今天高兴,有钱。”
四个人往小卖部走。贺晏白一路都在说沈煦有多厉害,说得沈煦耳朵越来越红。裴温燐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嘴角带着笑。
苏凌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贺晏白的手搭在沈煦肩膀上,裴温燐站在沈煦另一边,距离比平时近一点。沈煦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走得有点不自然,但他没有躲。
苏凌突然想起一件事。开学的时候,裴温燐去跟沈煦搭话,那时候他觉得贺晏白的热情有点太饱满了。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裴温燐就已经……
他没想下去。
小卖部的老板还是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他们来了,慢悠悠站起来。贺晏白冲进去,指着货架说:“随便挑!别跟我客气!”
沈煦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半天,最后拿了一包辣条。
贺晏白不满意:“就这?你再挑点。”
沈煦摇头:“够了。”
自己给他又拿了几包,塞到他手里:“拿着,别废话。”
沈煦看着手里的零食,又看了看贺晏白。贺晏白已经转身去挑自己的了,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裴温燐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四个人一边走一边吃。辣条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有点呛,但没人介意。
贺晏白突然说:“哎,你们说,咱们四个能好多久?”
裴温燐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的。”贺晏白说,“高中三年,然后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见了。”
大家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裴温燐说:“那就在还能见的时候多见见。”
贺晏白看了他一眼,笑了:“行,那就多见见。”
苏凌没说话,但他想,裴温燐说得对。
就在还能见的时候多见见。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四道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分开,但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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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裴温燐在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写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沈煦正低头做题。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裴温燐看了一会儿,沈煦好像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没怎么。”裴温燐转回头,假装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沈煦已经继续做题了,没再看他。
裴温燐盯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重要的?
想不起来。
就好像不知不觉之间,他就习惯了每天早上帮他带早餐,习惯了看他红耳朵的样子,习惯了他说话时那种很轻的语调。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改不掉了。
“裴子”
他吓了一跳,转过头。贺晏白正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
“你发什么呆?”
“没。”裴温燐说,“在想题。”
贺晏白“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裴温燐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点乱。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不太敢想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操场一片银白。裴温燐看了一眼月亮,又看了一眼沈煦的后背。
他想起沈煦说过的话:就在还能见的时候多见见。
那就多见见吧。他想。
至少现在还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