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唱表演的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体育馆上空,暖黄色的退场灯光缓缓亮起,把满场的喧嚣揉成了温柔的底色。各班队伍有序撤离,钟晚甄抱着折叠好的合唱服,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等人群散尽,指尖反复摩挲着服料上的纹路,心里攒了许久的话,像堵在喉咙口的棉花,软乎乎的却又沉甸甸的。
她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同班同学都走得干干净净,才看见任意背着书包,慢悠悠地从楼梯口晃下来。少年的步伐带着惯有的散漫,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拎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路过宣传栏时,还伸手敲了敲上面的海报,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看见钟晚甄,任意的脚步顿了顿,眉梢轻轻挑了下,却没像从前那样笑着打招呼,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准备绕开。
钟晚甄“任意。”钟晚甄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等一下。”
任意任意停下,转过身,倚着走廊的栏杆,双手插兜,姿态依旧散漫,眼神却比平时冷了几分:“怎么了?”
钟晚甄这声“怎么了”,像一层薄冰,把钟晚甄心里攒了许久的勇气冻得打了个结。她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和困惑:“你为什么……要和我保持距离?”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从前的疏远,她可以归咎于自己不够懂事,可今天,她看着他刻意避开的眼神、刻意冷淡的语气,实在忍不住想讨一个答案。她不是要纠缠,只是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任意任意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又迅速移开,落在走廊外的香樟树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保持距离而已,对大家都好。”
钟晚甄“对大家都好?”钟晚甄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轻的,却带着点委屈的质问,“可我从来没有给你添麻烦,我只是……”
她的话没说完,指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指尖触到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小皮筋——那是上次合唱排练时,她随手从任意桌上顺来的,一直没还。
话音未落,任意的目光忽然落了下来,精准地定格在她手腕的那根黑色小皮筋上。
可此刻,看着那根皮筋缠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任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在小巷里看见她抽烟的样子,想起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想起她那句小心翼翼的“对不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保持距离”,不过是把她一个人推到了角落里,让她独自消化那些没人看见的难过。
他的目光停留了几秒,很短,却足够让钟晚甄察觉到。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那根黑色小皮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抬手想把皮筋摘下来,却因为太急,指尖勾住了头发,疼得轻轻蹙起了眉。
任意没等她摘完,先一步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快,带着点仓促的靠近,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合唱服洗衣液香味,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泪珠,能看清她眼底的慌张和无措。
任意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根皮筋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少了几分散漫,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不想让我说出去,是不是应该……”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看着那根缠在她手腕上的黑色小皮筋,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肩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上来,堵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钟晚甄钟晚甄的心跳得飞快,她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等他说完,就先一步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格外认真:“我没有不想让你说,我只是……”
她的话又顿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任意微微一僵。
任意任意抬手,指尖悬在半空中,想替她擦眼泪,却又硬生生停住。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微微蜷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却少了那股冷淡:“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钟晚甄钟晚甄看着他的背影,急忙喊住他:“任意!”
任意停下,没回头。
钟晚甄“我没有觉得你烦,”钟晚甄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清晰,“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
任意任意的肩线僵了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不是针对你。”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钟晚甄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着书包,慢慢往前走,黑色的校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手腕上的黑色小皮筋还在,缠在她的手腕上,也缠在她心里,解不开,也放不下。
而任意走在走廊里,指尖反复摩挲着裤兜里的东西——那是他刚才从桌上顺来的一根新的黑色小皮筋,和她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知道保持距离伤了她,知道她的懂事背后藏着难过,知道那根皮筋是他留在她身上的痕迹。
可他就是说不出那句“我不是故意疏远你”。
少年人的心思,像缠在一起的线,乱得理不清,却又在某个瞬间,清晰地浮现出一个念头——
或许,他所谓的克制,从一开始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