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很久,教学楼里的人几乎走空了。
任意是被谭舒同留下来补错题的,走得比平时晚,天色已经沉下来,傍晚的风带着点凉,吹得走廊窗户轻轻响。他抱着本子往校门口走,本想抄近路从实验楼后面的小巷穿出去,那里安静,少有人来,平时是他躲清闲的地方。
可刚拐过墙角,他脚步忽然顿住。
巷子尽头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是钟晚甄。
任意几乎没认出来。
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内搭,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缩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一只手抵在墙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风一吹,那点红光亮了一瞬,烟味轻飘飘飘过来。
任意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吸了一口,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生涩、笨拙,像是刚学会不久。烟雾从她唇间轻轻吐出来,散开在暮色里,把她整个人衬得格外单薄,也格外陌生。
那不是他认识的钟晚甄。
是藏在安静外表下,没人见过的、破碎的一面。
任意没动,也没出声,就站在拐角阴影里,静静看着。
他看见她把烟凑到唇边,又停下,指尖微微发抖。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叹气。她没有抽烟的戾气,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任意忽然想起前几天她主动找他,被他冷淡推开的样子。
想起她抱着练习册站在他们班门口,不知所措的眼神。
想起她递来的糖,他没吃,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想起她写的小纸条,他看都没回,直接揉碎扔掉。
想起他刻意绕路、刻意回避、刻意保持距离,把她一个人晾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她安静、懂事、不会闹、不会难过、不会受伤。
他以为,他退一步,她就会乖乖退回到普通同学的位置,不吵不闹,安安静静。
可他从来没想过,她的懂事背后,藏着什么。
钟晚甄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掐断了一样,静止在巷子里微凉的风里。
钟晚甄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睛猛地睁大,像被人撞破了最不堪、最隐秘的秘密。她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指尖慌乱地掐灭,动作太快,烫到了手指,她却像没感觉一样,只是死死看着任意,嘴唇微微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羞耻、慌乱、无措、难堪……所有情绪堆在她眼里,快要溢出来。
她最狼狈、最不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一面,偏偏被任意撞见了。
任意喉结滚了滚,心口莫名一紧。
他见过她笑的样子,认真的样子,害羞的样子,失落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像一只被抓住尾巴的小猫,脆弱、慌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换做平时,他可能会调侃,会皱眉,会说几句不正经的话。
可此刻,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别的女生那样慌慌张张地掩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接受他的目光,像在接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钟晚甄“我……”钟晚甄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颤抖,“对不起。”
她没有说“你别误会”,没有说“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有说“这是第一次”。
她先说了对不起。
像之前反思的那样——
无论发生什么,她永远先怪自己,永远先道歉,永远先把所有错揽在自己身上。
任意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看着她藏在身后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地上那点被踩灭的烟头,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他只觉得,是他把她逼成这样的。
是他忽冷忽热。
是他突然疏远。
是他明明给了温柔,又亲手推开。
是他让那个安安静静的女生,躲在没人的巷子里,用这种笨拙又狼狈的方式,消化自己的难过。
任意往前走了一步。
钟晚甄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眼神更慌了,像怕他骂她,怕他看不起她,怕他把这件事说出去。
任意停住脚步,没再靠近。
他没提烟,没提她为什么抽烟,没提之前的疏远,也没提那句“对不起”。
他只是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了吊儿郎当,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任意“风大,”他说,“早点回去。”
简简单单六个字。
没有指责,没有嘲讽,没有揭穿,没有追问。
只有一句轻得像风的提醒。
钟晚甄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没忍住,轻轻掉了下来。
任意别开眼,没看她哭,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出巷子。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沉了很多。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以为保持距离,是懂事,是负责,是不耽误彼此。
可直到刚才看见那支烟,看见她通红的眼睛,他才忽然明白——
他所谓的清醒与克制,原来也伤人。
巷子深处,钟晚甄独自站在梧桐树下,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她捡起地上的烟头,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安静地走出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