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脸上，他醒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旁边看。照片还扣在那儿，他拿起来，她还笑着。

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坐起来，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香水，喷了一下在手腕上闻。然后放下，走出卧室。

厨房。红烧肉还在灶台上，凝着一层白油。他看了看，端起锅，把肉倒进碗里，盖上保鲜膜，放冰箱。然后开火，烧水，下米，煮粥。

水开了，咕嘟咕嘟的响。他站灶台前，看着锅盖上的蒸汽往上冒。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放桌上，一碗自己喝，一碗不动。喝完后，他看着那一碗粥，没动。直到粥凉了，他端起来，倒掉。洗锅，洗碗，放回架子上。

换衣服，出门。走到玄关，看见她的拖鞋。并排的，还是昨晚他摆的样子。他蹲下来，把两只鞋拿起来，对齐，又放回去。

太阳照常升起来，包子铺冒着热气，公交车靠站又开走，他向熟悉的那一条小道走去。

那条小道他走了三年，从家到学校，抄近路，穿过一个老小区，再拐进这片梧桐树荫里。夏天遮阳，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叉在灰天上，安于静管这叫“物理老师的审美——全是骨架”。他今天不知道怎么就拐进来了。可能是脚自己认得路。可能是N天过去，脑子终于放松了警惕，让身体走了老路。至于N是多少，他也算不清，以前算题，给个数就能列方程，现在日子是糊的，一天和一天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小道现在很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就剩他一个。梧桐叶子落了一地，黄的褐的，踩上去沙沙响。她喜欢这个声音。每年秋天，不论时间地点，只要遇上差不多的情况，都要特意踩，踩完还要回头看他，像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低着头走，听脚下的沙沙声，走到第三棵梧桐树那儿，他停住了。

树底下有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个圆溜溜的顶。以前有时他们两个一起通勤，她老踩这块石头——是走着走着就往上踩，像小孩走马路牙子那样。

陈蕴言“你多大了？”

安于静“你管我。”

有一回踩上去，石头晃了一下，她差点摔了。他一把拽住她胳膊，说活该。她站稳了，瞪他一眼，然后蹲下去，拿手指头戳那块石头。

石头还在那儿。半埋在土里，圆溜溜的顶，跟她戳它那天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块石头，站着没动，然后蹲下去了。

蹲得很慢，膝盖咔嘣响了一声。他伸手，摸那块石头，摸她戳过的地方：凉、硬。石头就是石头，什么都不知道。

他蹲在那儿，手按着那块石头，按了一会儿，脑子里开始往外冒东西：

——她那天穿的那双鞋，白色的，她说新买的，踩石头试试防不防滑。

陈蕴言“你就是想踩石头。”

安于静“是啊，一举两得。”

——她那天手里拿着杯豆浆，踩完石头豆浆洒了，洒他鞋上，一部分及其巧的滴成猫爪形状，她道完歉后笑得反而更厉害。

——她头发很长的一段时间，那天扎的马尾散了，好几次梳不回来，头发披下来，她让他帮忙扎，他不会，扎得歪歪扭扭，她照着手机看，笑得直不起腰。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弯成两道缝，露出一点牙，声音往他耳朵里钻。

他蹲在那儿，手按着石头，看着石头，看着石头前面那片地。然后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喘成这样的。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腿是软的，膝盖是软的，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蹲在那儿，缩成一团。

风从梧桐叶子中间穿过来，凉飕飕的。手背是凉的，石头是凉的，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凉的。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那儿。

他把头低下去，低到膝盖那儿。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收不住。一下一下的，像那天医院走廊里一样，不一样的是这次没人看着。这次就他自己，蹲在一条没人走的小道上，对着一块她踩过的石头，像傻子一样抖。

抖着抖着，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那种喘不过气来时，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很短，像被掐住了。然后又是一声，他捂住自己的嘴，捂紧，不让自己出声。眼睛闭着，肩膀还在抖，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

风又来了，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背上，他没动，脑子里还有东西在往外冒：

——那天早上她出门，他在后面，看见她头发上有纸屑。他没告诉她。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她最后一次走这条小道是什么时候？哪天？早上还是晚上？穿的什么鞋？他有没有在旁边？

——她最喜欢秋天走这条道，说踩叶子解压。他老笑她幼稚。她说什么解压不解压，就是高兴。

——她生气的时候会鼓腮帮子，跟小孩似的，他每次看见就想戳，戳完她更气，他就笑。

——她笑起来眼睛会弯……她眼睛会弯……她眼睛……

画面中的人影越来越清晰。

他把手从嘴上拿开，按在眼睛上，手心湿了。他不知道眼泪什么时候开始流的，不知道流了多久，就知道按着，按着，按到不抖了，按到喘气匀了，按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才松开手，睁开眼。

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在石头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低头看那块石头，圆溜溜的顶，半埋在土里，她戳过的地方，他伸出手，又摸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是哑的，如被砂纸磨过。

陈蕴言“那天，我没告诉你，你头发上有纸屑。”

石头不说话，徒留几秒沉默。

陈蕴言“很小一片，白的，可能就是撕卷子的时候飘上去的。我一直没说。”

风来了，叶子响。

陈蕴言“你他妈为什么不回头？”

陈蕴言“你回头我就告诉你了，你回头我就——就——”

他没说完，嗓子就被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就那么蹲着，张着嘴，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道，看着那些落下来的叶子。然后他把头重新低下去，低到膝盖那儿。

这次他出了声。很小，像闷在罐子里，呜呜的，断断续续的，不像哭，像什么动物负了伤。

风一遍一遍地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腿是麻的，站不稳，扶着树干才站住。树干糙，硌手，他扶着，等腿缓过来。阳光移了位置，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低头看那块石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那块石头还在那儿，圆溜溜的顶，半埋在土里，旁边落了一层新叶子。

他站在那儿，看着。

风来了，把几片叶子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石头旁边，他看了很久。

陈蕴言“走了。”

跟空气对话。说完他转身，继续走，步子很慢，一步一步的，踩着叶子，沙沙响。

小道拐上大路，阳光晒着，有车经过，有人在路边等公交，包子铺还在冒热气。他走到包子铺跟前，站住。

老板认识他，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自己不知道。

包子铺老板“老样子？”

陈蕴言“对。”

老板拿袋子装了两个包子，递给他。他接过来，掏钱，付了，呆了一会儿没动。老板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而只是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看了一会儿，把包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陈蕴言“她很喜欢这个馅的……走了。

包子铺老板“哦…哦。”

阳光照着，他走在人行道上，一步一步的，走得跟所有人一样，手里那两个包子，还热着。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