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三节没课，他改作业。

陈蕴言“这个电路图画错了。”

他拿红笔划了一道。

过了一会儿。

陈蕴言“这么简单的题也能错。”

最后一个红勾打完，他握着红笔，笔尖停在半空中，没落在纸上。他看着作业本，很久眼睛都没动。

放学的时候，他走到校门口，又退回来，站在门卫室窗口。

门卫老张（赶紧站起来）“陈老师，有事？”

陈蕴言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放窗台上。

陈蕴言“她买的，以前老往你们这送。她不吃糖，都让你们吃了。”

老张看着那堆糖，大白兔的，话梅的，还有几颗水果硬糖。她以前确实老送，每次经过门卫室都要扔几颗进来。

安于静“张叔，替我消化消化”。

老张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走了。可陈蕴言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陈蕴言“明天早班还是你？”

门卫老张“是、是我。”

点点头，走了。夕阳里，走那条她以前也每天走的路。

回家。站在家门口。钥匙捏手里，凉飕飕的。楼道灯早灭了，他就那么站黑暗里，站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出门没关灯，客厅的，卧室的，全开着。

以前她老说他浪费电，人走了灯不关。他觉得反正回来还得开，麻烦，结果被回一句：你就是懒。

钥匙插进去，拧，门开了。玄关灯照着他，照他影子，照进屋里。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她买的，墨绿色，她说这个颜色耐脏。茶几上摊着她看的书，折角那页，熵增定律。电视柜上摆着照片——就是被选作为遗照的那个，去年暑假海边，她穿那条他嫌艳的裙子，冲镜头傻笑。她喜欢这一张。

他换鞋，把包放下，站客厅中间。没开电视，没开灯（灯本来就没关）。

他走进卧室。就见那一张床。一米八，她挑的，说两个人睡要宽敞。床单是上周换的，她换的，浅灰色。枕头还是两个，并排摆着，她的那个凹下去一块，是睡出来的形状。

他站床边，看着那个凹坑。

然后就看见了那条睡裙。搭在她枕头上。叠得整整齐齐，袖子折进去，领口朝上。她叠的。她走之前叠的。那天早上她洗完澡，换了衣服去上班，把换下来的睡裙叠好，放枕头上。

是墨绿色。她说这个颜色衬她皮肤，他说墨绿色像老奶奶穿的，然后就被她掐他胳膊。

安于静“简直不懂时尚。”

他伸手摸了一下。纯棉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软。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她惯用的那个牌子。他把手按上面，按了一会儿，没拿开。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去。是她的味道。混着洗衣液和一点淡淡的香水——她只有出门才喷，平时就搁梳妆台上。他闻着那个味道，很久才停。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声，还有他自己呼吸。

他直起身，把睡裙拿起来，叠好，放回原处。

走向她那边的床头柜：台灯，闹钟，一本看到一半的书，还有一个小木盒。他认识那个盒子：是刚毕业的那届学生送她的，用来放首饰。木制，上面刻一朵小花。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好几条项链：

玻璃制的小烧瓶，小锥形瓶，小冷凝管，还有一个小小的蒸馏烧瓶——化学玻璃仪器的模型，特别精致，每一个只有拇指盖大，用细细的银链子串着。她以前老收集这些：网上淘、出差买、学生送……来源挺多。

安于静“化学老师的标配，你们物理老师不懂。”

陈蕴言“就喜欢这些瓶瓶罐罐是吧？”

安于静“对啊，好看。”

他拿起那条小烧瓶的，对着灯看。玻璃非常通透干净，里面有紫色的半透明填充物，模拟被摇晃的液体试剂，瓶颈连刻度都有，仿真程度极高。

看着看着，她想起她有一次戴着这个去上课：

学生“老师你戴的什么？”

安于静“这是你们之后要用的东西，好好学。”

学生“老师，你这是给我们下咒吗？”

安于静（嘻皮笑脸）“Yes，学不好化学的都被诅咒。”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他把项链放下，拿起另一条：小锥形瓶。空瓶子，但做得更精致，瓶口还有个能取下来的小塞子。她最喜欢这条。

安于静“好真……往里面灌香水，就可以每天都带着一个香囊了，哈哈哈……”

陈蕴言“敢不敢打赌？你灌了绝对漏。”

安于静“那你等着。”

到她也现在没灌，也没机会灌了。

他把这些项链一条一条拿起来看，看完又一条一条放回去。最后翻到最底下：

是婚戒：简简单单一个素圈，银的，没有钻。他们结婚那会儿没什么钱，她说不用钻，素的好，耐造。他当时还觉得亏欠她，说以后有钱了换个带钻的。她却觉得这个就行，戴着顺手。

她平时不戴，做实验的时候得摘下来，怕被腐蚀，久了就养成随手摘下的习惯。但摘下来也不收好，有时候在床头柜，有时候在梳妆台，有时候在厨房窗台上。他老跟在后头帮她收。

陈蕴言“你再乱放就丢了！”

安于静“丢了你就给我买新的～”（开玩笑，那之后她真的就注意收好了）

他把戒指拿起来，捏指间，转着看。灯光照上面，亮亮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陈蕴言（把戒指套在自己小拇指上，太紧了，用了一点力才取出来）

陈蕴言（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回盒子，最后盖好，放在床头柜）

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镜子照着他，瘦了，眼眶下面青的，头发有点乱。他看着她那瓶香水，拿起来，喷了一下在手腕上。

她身上的味道又回来了。

他闻着那个味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

床头柜上还有他们的结婚照。不是影楼那种大照片，就是简单一张合影，她穿白裙子，他穿白衬衫，都是简洁的风格。俩人在学校操场照的，那天阳光很好，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他也在笑，是她海边那张照片同款的傻笑。

他拿起相框，与照片中的她对视。

陈蕴言“我今天上课讲了法拉第。”

她没回答。

陈蕴言“你那个课代表，竞赛题准备得还行。我把你教案给她了。”

她还是不说话。（说了才怪）

陈蕴言“刘老师想让我歇几天，我没歇。歇着干嘛，歇着也是……”

他没说完，卡了一会儿，就把相框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躺下来，躺在她那边，枕着她的枕头，把头埋在那个凹坑里。

味道，到处都是她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空的。于是他把手收回来，放入自己胸口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晚上想喝粥。

他睁开眼睛，看天花板。月亮从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痕。他盯着那条光痕，盯了很久，知道

然后他就睡着了。

他半夜醒了一次，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那道月光移了位置，照在衣柜上。

他躺着，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然后翻身，把手伸到她那边，是凉的。他停在那儿，手按着那个凹坑，按了很久。最后，他把床头柜的那种结婚照摆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枕头上，不看了，闭上眼睛。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