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尚未大亮,灰蓝色的光线如薄纱般漫进房间。
江承舟是被一种奇异的直觉惊醒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存在感。仿佛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另一个人在呼吸。
他睁开眼,没有动。
主卧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他缓缓坐起身,丝绸床单滑落,露出赤裸的上半身。晨间的微凉空气让他皮肤泛起细小的颗粒。
他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走向那扇连接主卧和客房的门。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江承舟停在门边。
客房里,沈确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衬衫——是江承舟衣柜里的,袖口长了一大截,被他随意挽到手肘。衬衫下摆垂到大腿中部,下面是一条简单的灰色家居裤,赤着脚。
他在做什么?
江承舟眯起眼。
沈确微微侧着头,左手抬起,食指在凝结着晨露的玻璃窗上缓慢移动。他在画画。灰蓝色的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胛骨轮廓,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能看见脊椎微微凸起的线条。
那画面太安静,太私密,带着一种江承舟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专注。
他应该离开的。这是一个不该被窥探的时刻。
但他的脚像生了根。
沈确画得很慢,指尖在玻璃上留下透明的痕迹。江承舟努力辨认——是葡萄。一串深紫色的葡萄,枝叶缠绕,在朦胧的晨露玻璃上显得虚幻而哀伤。
然后,沈确停下了。
他的手指悬在玻璃上,微微颤抖。江承舟看见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那是极其短暂的卸下防备的瞬间。紧接着,沈确抬起手掌,缓缓抹去了那幅画。
水珠顺着玻璃滑下,蜿蜒成泪痕。
沈确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水痕,一动不动。晨光将他笼罩,那个穿着不属于自己衬衫的背影,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显得无比孤独。
江承舟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
沈确猛地转身,眼中的迷茫和脆弱瞬间消失,被惯有的平静取代。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早。”江承舟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睡不着?”
他的目光落在沈确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晨光在那片皮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沈确下意识地将手背到身后,仿佛在隐藏什么。但那里只有湿漉漉的玻璃窗。
“早。”他的声音很轻,“吵到你了?”
“没有。”江承舟走进客房,赤脚踩在地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步,将距离缩短到了危险的范围。
他能闻到沈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是他的沐浴露,雪松和琥珀的味道,此刻却混合着沈确本身那种清冽的气息,变得陌生而诱惑。
“在画什么?”江承舟问,目光从沈确的脸,移到他身后的玻璃窗。
沈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移开:“没什么。随便画画。”
“葡萄?”江承舟向前又迈了一小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
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江承舟看见了。他看见了沈确瞬间收缩的瞳孔,看见了那飞快掩去的震惊,也看见了……别的什么。
“看来我猜对了。”江承舟说,声音低沉,“你对葡萄情有独钟。早餐是,现在也是。”
沈确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承舟,眼神复杂难辨。晨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易碎。
“为什么?”江承舟又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沈确垂下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晨光将他笼罩,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朦胧的光晕。
“我母亲喜欢。”他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葡萄是诚实的。甜就是甜,酸就是酸,从不会假装。”
江承舟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他第二次从沈确口中听到“母亲”。第一次是在昨夜,含糊其辞。这一次,却清晰而具体,带着温度。
“她……”江承舟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
“她死了。”沈确打断他,抬起眼,眼中那片深潭平静无波,“很久以前。”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轻描淡写,但江承舟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
晨光无声流淌,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两人就这么站在寂静的晨光里,衣衫不整,赤脚相对,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然后,江承舟伸出手。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沈确站在晨光中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悲伤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他伸出手,没有碰沈确的脸,而是轻轻捏住了沈确衬衫的袖口——那截过长、被随意挽起的袖口。
布料柔软,还残留着沈确手腕的温度。
“衬衫大了。”江承舟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沈确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江承舟的手,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捏着自己的袖口,看着晨光在那只手上投下的阴影。
“嗯。”他轻声应道,“你的衣服都太大了。”
这话说得平常,却在这个清晨,在这个距离下,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江承舟的指尖顺着袖口滑上去,轻轻碰了碰沈确的手腕。皮肤微凉,细腻,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肉之下脉搏的跳动——很快,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沈确的呼吸滞了一瞬。
江承舟的手指继续往上,滑过小臂内侧敏感的皮肤,停在手肘处。那里是衬衫挽起的位置,布料堆叠,露出沈确清瘦却线条流畅的手臂。
“冷吗?”江承舟问,拇指在手肘内侧轻轻摩挲。那个位置太私密,太脆弱。
沈确的睫毛颤了颤。他想抽回手,但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
“不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承舟抬起眼,看向沈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晨光在彼此眼中跳跃,将那些隐藏的情绪照得无所遁形。
太近了。
近到江承舟能看清沈确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看清他鼻梁上细小的绒毛,能看清他唇上极淡的、自然的血色。
近到他能闻到沈确呼吸里极淡的薄荷味——早上用过的牙膏,和他用的是同一款。
近到……只要再往前一点点,他们的唇就会碰到一起。
江承舟确实往前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确的鼻尖。呼吸交错,温度交融,空气变得粘稠而滚烫。
沈确的呼吸乱了。他的手下意识地抵在江承舟胸前——没有用力,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虚弱的抵抗。指尖触碰到江承舟赤裸的胸膛,温热的皮肤,结实肌肉,还有……剧烈的心跳。
“江承舟。”沈确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那声“江承舟”,不是“江少”,不是疏离的称呼,而是他的名字。在这个清晨,从这个人的唇间吐出,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江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捧住沈确的脸颊。皮肤微凉,细腻,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沈确。”他回应,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两人的脸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唇上呼出的热气,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不断放大的倒影,近到……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
沈确闭上了眼。
那不是一个邀请,更像是一种……认命。一种“我知道要发生什么,我无法阻止,所以我放弃抵抗”的认命。
江承舟的唇停在距离沈确唇瓣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他能感受到沈确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唇上,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吻上去的强烈冲动——像野兽在体内咆哮,要挣脱所有的理智和束缚。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沈确的脸颊,感受着皮肤下细微的战栗。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
只要……
“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像一柄利剑,劈开了粘稠滚烫的空气。
江承舟和沈确同时僵住。
江承舟缓缓松开手,转过身,不着痕迹地将沈确挡在身后。
门口站着江震霆。
老人穿着一身深色睡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刀。他拄着手杖,站得笔直,目光在江承舟赤裸的上半身和沈确身上那件明显过大的白衬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两人之间那过于亲密的距离上。
空气凝固了。
晨光依旧温柔,但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父亲。”江承舟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您怎么起来了?”
“我问你们在干什么。”江震霆重复,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面上。
江承舟感觉到身后的沈确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身,用余光瞥见沈确正在整理衬衫领口——那上面有他刚才手指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沈确的房间不能用,我让他住我这里。”江承舟稳住呼吸,“我们刚才在讨论李副总的事。”
“讨论?”江震霆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讨论需要贴得这么近?需要……”他的目光落在江承舟赤裸的上半身和沈确凌乱的衬衫上,“……这样衣衫不整地讨论?”
江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沈确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他已经整理好了衬衫,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遮住了所有可能存在的痕迹。除了微红的脸颊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他看起来几乎无懈可击。
“江先生。”沈确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在讨论星海并购案的后续。有些细节需要私下沟通,所以起得早了些。”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衣着……抱歉,我昨晚淋了雨,没有带换洗的衣服。承舟借了我一件衬衫。”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个几乎要发生的吻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在“讨论公事”。
江震霆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目光太锐利,太有穿透力。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是的,父亲。”江承舟接话,强迫自己直视江震霆的眼睛,“沈确对星海案有些新的发现,我们正在讨论。”
江震霆沉默地看着他们,手中的手杖轻轻敲击地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很冷。
“好。”他说,“既然是讨论公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过身,拄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沈确。”
沈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吧。”江震霆的声音很平静,“需要的话,可以让承舟陪你去扫墓。毕竟,你现在也是江家的人了。”
说完,他走出了房间。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江承舟和沈确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晨光越来越亮,将刚才那些暧昧的、滚烫的、几乎要失控的瞬间,照得无所遁形,也照得……无比可笑。
许久,沈确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见了。”沈确说,声音很轻。
“看见什么?”江承舟转身,看着沈确苍白的脸。
沈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晨光落在他眼中,却照不亮那片深潭。
“看见我们刚才……”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看见我们在撒谎。”
江承舟的心脏沉了下去。
沈确转身走向浴室。
“我去洗漱。”他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半小时后,书房见。我们需要尽快拿出星海案的应对方案。”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
江承舟独自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玻璃窗上那一片被抹花的水痕,看着地毯上两人交错的脚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里还残留着沈确皮肤微凉的触感,还残留着刚才那种几乎要吻上去的、疯狂的冲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不安。
父亲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的亲密,看见了他们的谎言。
而最后那句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试探?
江承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世界。花园里的玫瑰在晨露中绽放,晶莹的水珠从花瓣上滑落。
他忽然想起沈确刚才在玻璃上画的葡萄。
世界上最诚实的水果。
甜就是甜,酸就是酸,从不掩饰。
那他们刚才呢?是甜,是酸,还是……一场危险的、不该开始的游戏?
江承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他们刚才,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