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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

鸟木印

窗外的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雨水疯狂抽打着玻璃窗,发出密集而狂乱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急切地叩击。偶尔有闪电划过,瞬间将房间映照得惨白,紧接着是滚雷,沉重地从天际碾过。

江承舟站在自己卧室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已经这样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扭曲的溪流,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在雨幕中晕染开来。

客房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但他知道沈确在那里。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那枚铂金戒指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套在沈确无名指上时的冰凉触感,金属滑过指节时的细微阻力,还有沈确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就像量身打造的囚笼”。

江承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却仿佛还残留着沈确手腕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他掐灭了这个念头,转身走向吧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簇诡异的火焰。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

江承舟放下酒杯,走向那扇紧闭的客房的门。他在门前站定,抬手,指节在距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住。

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敲响了门。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雨声依旧。

江承舟又敲了三下。这次加重了力道。

“沈确。”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我知道你没睡。”

几秒钟的沉默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沈确站在门后,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丝绸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和清晰的锁骨。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平日里那份过于精致的疏离感消散了不少,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有事?”沈确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江承舟知道他根本没睡。那双眼睛太清醒了,清醒得像深夜里的寒星。

“睡不着。”江承舟说,很坦率,“找你聊聊。”

沈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客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扶手椅。书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支笔。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无波。

沈确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坐下,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却也加深了眉眼间的阴影。

江承舟关上门,没有坐床,而是靠在书桌边缘。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沈确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却又保持着某种克制的边界。

“聊什么?”沈确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睡袍的腰带。

江承舟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秒。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聊聊李副总。”江承舟开口,决定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还有那盆兰花。”

沈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你查到了什么?”

“兰花的培养土里确实检测出了有机磷化合物。”江承舟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在书桌上,“剂量不大,但长期接触,足以引发慢性中毒。头痛,眩晕,最终诱发心血管问题。”

沈确没有去看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声音很轻:“谁放的?”

“不知道。”江承舟实话实说,“李副总的办公室没有监控死角,但每天进出的人太多。清洁工、秘书、访客……都有可能。”

“但有动机的不多。”沈确接话,转过头看向江承舟,“星海并购案的受益方,或者……不希望科芯科技壮大的人。”

江承舟笑了,那笑意没什么温度:“你是在暗示我,江家内部有问题?”

“我什么都没暗示。”沈确垂下眼,看着自己左手上的戒指,“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李副总倒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谁最不愿意看到星海并购案成功?”

“你?”江承舟挑眉。

沈确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如果我想搞垮科芯,有更直接的方法。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话说得太坦然,坦然到江承舟竟一时语塞。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永不停歇。

“那你觉得是谁?”江承舟最终问。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小吧台边——客房里居然也有一个迷你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在他手中转动,水面漾起细小的波纹。

“有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最明显的答案,往往不是正确答案。但有时候……最不可能的答案,偏偏就是真相。”

“说人话。”江承舟皱眉。

沈确喝了一口水,喉结滑动。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脖颈线条勾勒得清晰而优美。

“你有没有想过,”他放下水杯,转过身,背靠着吧台,“李副总可能不是目标。”

江承舟的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沈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盆兰花可能不是给李副总准备的。只是他运气不好,天天待在办公室里,成了第一个受害者。”

江承舟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原本的目标是——”

“你。”沈确打断他,目光直直看进江承舟眼里,“或者……你父亲。”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雨声,只有呼吸声,只有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的交锋。

“证据呢?”江承舟最终问,声音有些发紧。

“没有证据。”沈确坦然道,“只是一种推测。但如果是真的——”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江承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那么放兰花的人,想要的就不是拖延星海并购案那么简单。他想要的,是江家的命脉。”

江承舟盯着沈确。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沈确瞳孔里细小的纹路,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台灯晕开的光晕,能看清他唇上极淡的、自然的血色。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承舟问,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真有人要对付江家,你不是应该……乐见其成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残忍。

沈确的睫毛又颤了颤。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近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臂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我为什么要乐见其成?”沈确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现在是江家的人,不是吗?”

他抬起左手,让那枚铂金戒指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戴着这个,我就和江家绑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江少应该比我更清楚。”

江承舟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又移回沈确脸上。他看见沈确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涌,在翻腾,在挣扎。

“你不恨吗?”江承舟忽然问,问题突兀而尖锐,“被逼着戴上这个,被逼着进入这个家,被逼着和一个比你小三岁的‘继子’绑在一起。你不恨吗?”

沈确沉默了。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从狂暴的抽打变成了绵密的敲击。雷声远去,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久,沈确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恨有用吗?”

他抬起眼,看向江承舟,眼中那片深潭终于有了涟漪。

“恨不能改变过去,不能让我母亲活过来,不能让我父亲……”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不能让我父亲洗清冤屈。恨只能让我变成一具被仇恨驱使的空壳,除此之外,一无是处。”

江承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他第一次从沈确口中听到“母亲”和“父亲”。尽管语焉不详,尽管含糊其辞,但这是第一次。

“所以你不恨?”江承舟追问,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沈确笑了。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我没有说不恨。”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疲惫,“我只是说,恨没用。所以我选择……做点有用的。”

“比如?”

“比如,”沈确的目光落在江承舟脸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比如弄清楚谁在江家放有毒的兰花。比如保护该保护的人。比如……”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比如弄清楚,我到底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家里来。”

江承舟的呼吸滞住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他能闻到沈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丝绸睡袍特有的柔软气息。近到他能看清沈确眼底那片深潭下,隐藏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迷茫。

”你觉得父亲带你回来,是为了什么?”江承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沈确摇了摇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报恩?补偿?还是……别的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不只是想找个伴侣那么简单。他给我权力,给我地位,让我制约你,也保护你。这不像是对待一个‘新婚伴侣’,更像是对待……”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像是对待一把刀。”江承舟接话,声音很冷,“一把既能伤人,也能护主的刀。”

沈确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承舟,眼中那片深潭平静无波,却又暗流汹涌。

“那你呢?”沈确忽然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刀?盾?还是……别的什么?”

江承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确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属冰凉,但沈确的皮肤温热。这冰与火的触感,像极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对立,却又紧密相连。

“我不知道。”江承舟最终说,拇指摩挲着戒指光滑的表面,“但有一点我很清楚。”

“什么?”

江承舟抬起眼,直视着沈确的眼睛:

“不管父亲把你当什么,对我来说,你不是刀,也不是盾。”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沈确。仅此而已。”

沈确的瞳孔微微收缩。

窗外,又一道闪电划过,短暂地照亮了房间。在那瞬间的惨白光亮中,江承舟看见沈确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层坚硬的外壳,那副完美的面具,碎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然后光亮消失,房间重归昏暗。

沈确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很晚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江少该回去休息了。”

江承舟没有勉强。他也向后退了一步,重新靠在书桌边缘。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沈确看着他,等待。

“那盆兰花,”江承舟缓缓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确沉默了几秒。

“婚礼第二天。”他最终说,“我去拜访李副总,想了解星海案的细节。那盆花就放在他办公桌的角落,开得很好。但我闻到了一种……不寻常的味道。”

“什么味道?”

“苦杏仁味。”沈确说,“很淡,几乎被花香掩盖。但我在福利院长大,那里曾经有过一次杀虫剂泄漏事故。我对那种味道……印象深刻。”

江承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福利院。沈确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

“所以你当时就知道那盆花有问题?”江承舟追问。

沈确点了点头:“但我没有声张。我想看看,是谁放的,目的是什么。”

“然后李副总就病倒了。”

“然后李副总就病倒了。”沈确重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本可以早点提醒他的。如果我早点说……”

他没有说完。但江承舟听懂了。

“不是你的错。”江承舟说,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你不可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沈确扯了扯嘴角,那笑意苦涩而苍白:“是吗。”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走向床边,背对着江承舟,开始整理本就整齐的被子。那是一个送客的姿态。

江承舟知道该走了。他直起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确。”

“嗯?”

“如果下次再闻到那种味道,”江承舟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确整理被子的手停住了。

“好。”许久,他才轻声回应。

江承舟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房间里的暖黄灯光和那个人,一起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江承舟靠在墙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戒指冰凉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沈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还有那句“福利院长大”。

还有那个苦涩的笑容。

还有那双深潭般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脆弱。

江承舟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暖光,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就像房间里那个人。

看似温顺,实则固执。

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江承舟站直身体,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清晰。

窗外,雨终于小了。

从狂暴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温柔的细雨。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是某种低语,某种安慰,某种……承诺。

而在这个雨夜里,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像是种子破土,像是冰层开裂。

像是两个本该对立的人,在某个瞬间,看见了彼此面具下的真实。

哪怕只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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