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江承舟的书房。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红木书桌切割成明暗两半。桌面上摊满了文件——星海并购案的尽调报告、李副总的医疗记录、财务数据、法律条款……纸页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泽。
沈确坐在书桌对面,已经换回了熨帖的西装。白衬衫,深灰色领带,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晨间那件过于宽大的白衬衫、那些几乎失控的瞬间,仿佛从未发生过。
他正垂眸审阅一份文件,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偶尔用钢笔做标注。神情专注,姿态专业,完全是合格的“监护人”模样。
江承舟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不在文件上。
他在看沈确。
看沈确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看他偶尔抿起的唇——那唇在晨光中泛着自然的淡红,看不出任何红肿的痕迹。
晨间那场几乎要发生的吻,那些滚烫的呼吸和交错的温度,都像一场梦。醒来后,只剩下礼貌的距离和冰冷的文件。
“这里。”沈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将一份文件推过来,“星海去年第三季度的研发投入比前年同期下降了17%,但专利申请数量却增长了40%。这不符合常理。”
江承舟收回思绪,看向那份文件。沈确用红笔圈出的地方,确实存在矛盾。
“可能他们调整了研发方向,效率提高了。”江承舟说,语气没什么起伏。
“可能。”沈确放下钢笔,双手交叠置于桌面,抬眼看江承舟,“也可能他们在用旧专利包装新产品,虚报研发数据,抬高估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副总负责技术尽调,如果这个问题他没有发现,那就是失职。如果他发现了却没有上报……”
沈确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江承舟的目光从文件移到沈确脸上。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清晰而锋利。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暗示什么?”江承舟问。
“我没有暗示。”沈确摘下眼镜,用丝绒布缓缓擦拭镜片,“我只是在陈述可能性。收购案涉及七十亿资金,任何疑点都应该被放大审视。”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江承舟:“尤其是,在李副总‘恰好’病倒之后。”
江承舟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你觉得星海有问题。”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觉得所有事情都有问题。”沈确靠回椅背,姿态放松,眼神却锐利,“李副总的病,星海的财务数据,你父亲的‘突发晕倒’……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那你觉得是什么?”
沈确沉默了。
阳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觉得,有人在下棋。”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盘很大的棋。我们都是棋子,而执棋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承舟脸上。
“可能不止一个。”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窗外的鸟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房间里的安静有种诡异的张力。
江承舟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不达眼底。
“沈确,”他缓缓开口,“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的样子……”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看向沈确。
“……特别像是在刻意引导我。”
沈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但神情未变:“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分析风险,提出疑点,协助决策。”
“是吗?”江承舟的声音压低了些,“那晨间在客房,也是你‘该做的事’?”
这话问得突兀而尖锐。
沈确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划过,指腹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垂着,盯着桌面上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深究的纹路。
“晨间是个意外。”他最终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都累了,压力太大,加上……一些不该有的冲动。”
“冲动?”江承舟重复这个词,语气玩味,“什么样的冲动?”
沈确抬起眼,迎上江承舟的目光。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澜。
“江少希望我具体描述?”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挑衅,“描述我如何在清晨穿着你的衬衫,如何被你按在玻璃窗前,如何差点……”
他没有说完。
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暧昧,更危险。
江承舟的呼吸滞了一瞬。
“差点什么?”他追问,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两人的距离本就只隔着一张书桌,这一倾身,几乎要越过那条无形的界线。
沈确没有后退。他甚至微微向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也向江承舟靠近。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差点犯错误。”沈确轻声说,气息几乎拂过江承舟的脸,“一个会让我们都后悔的错误。”
“你怎么知道会后悔?”江承舟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某种危险的磁性。
“因为有些线,一旦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沈确说,目光落在江承舟的唇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而我们之间……有太多的线。”
“比如?”
“比如我是你父亲的伴侣。”沈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比如我是你的监护人。比如我来江家的目的……并不单纯。”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刻意强调什么。
江承舟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盯着沈确,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面具下找出破绽。但沈确太擅长伪装了——他的眼神那么坦然,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句“目的不单纯”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陈述。
“你的目的是什么?”江承舟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沈确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莫名让人心悸。
“江少希望我是什么目的?”他反问,身体又向前倾了一点,现在,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是图谋江家的财产?是觊觎科芯科技?还是……”
他停顿,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单纯地,对你这个人感兴趣?”
空气凝固了。
阳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尘埃在光线中飞舞。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纸张在微风中翻动的细响,能听见……某种危险的东西在暗处滋长的声音。
江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沈确已经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个瞬间的暧昧和危险,像从未存在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沈确重新拿起钢笔,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重要的是星海案,是李副总的病,是江老先生的身体。其他的……”
他抬眼看江承舟,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都是次要的。”
江承舟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意识到,沈确刚才那番话——那些暧昧的暗示,那些危险的撩拨,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可能都是故意的。
这个人在下棋。
一盘很复杂的棋。
而他江承舟,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你说得对。”江承舟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星海案才是重点。其他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确脸上停留。
“……可以以后再说。”
沈确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那就继续工作吧。”他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星海核心团队的个人背景调查。第三页,研发总监,三年前有一段半年的职业空窗期,原因不明。”
江承舟接过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纸页上。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都在跳动,无法聚焦。
他的余光瞥见沈确垂眸审阅文件的样子——专注,专业,一丝不苟。
但江承舟知道,那只是表象。
这个人的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一个陷阱,一步棋,一个……诱饵。
而最可怕的是,江承舟发现自己正在被这个诱饵吸引。
就像飞蛾扑火。
明知会焚身,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书房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和钢笔划过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的一端移到另一端。
一个小时后,沈确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眼神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向书房的落地窗边,背对着江承舟。
江承舟的耳朵竖了起来。虽然沈确压低了声音,但书房太安静,他还是能隐约听见几个词:
“……查到了吗?”
“……确定?”
“……好,继续跟进。”
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沈确挂断电话,转过身时,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有事?”江承舟状似随意地问。
“一点私事。”沈确收起手机,重新坐回座位,“不影响工作。”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承舟看见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个电话,绝不简单。
“需要帮忙吗?”江承舟问。
沈确抬眼看他,眼神复杂难辨。
“有些事,”他缓缓开口,“只能自己做。”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江承舟还想追问,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江承舟扬声说。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
“少爷,沈先生,用些茶点吧。”管家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又迅速垂下,“老爷说,请二位中午一起用餐。”
江震霆的邀请。
江承舟和沈确交换了一个眼神。
“知道了。”江承舟说,“我们会准时过去。”
管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新恢复安静,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你觉得,”沈确端起咖啡,轻轻搅动,“这顿午饭会是什么主题?”
“鸿门宴。”江承舟直截了当。
沈确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赞赏:“英雄所见略同。”
他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开得灿烂,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江承舟。”沈确忽然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江承舟抬起眼。
“如果你发现,”沈确看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有些事情,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有些人,并不像你想象中那样……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问得太模糊,又太具体。
江承舟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他缓缓开口,“是什么事,是什么人。”
沈确转过头,看向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如果是我呢?”沈确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你发现,我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样。我有秘密,有目的,有……不可告人的过去。”
江承舟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他看着沈确,看着那张在阳光下几乎完美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许久,他才开口:
“那就让我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的秘密,你的目的,你的过去。所有的一切。”
沈确的睫毛颤了颤。
“哪怕那些东西……”他顿了顿,“会伤害你?”
江承舟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沈确,”他说,“我从小在江家长大。我见过的伤害,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与沈确并肩站着,看向窗外灿烂的阳光和盛开的花园。
“所以,”江承舟侧过头,看着沈确的侧脸,“如果你想玩一场危险的游戏……”
他停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奉陪到底。”
沈确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绽放的玫瑰,看着那些美好得近乎虚假的景象。
许久,他才轻声说: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鸟鸣声淹没。
但江承舟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还听出了那句话里隐藏的、深不见底的……警告。
棋局已经布好。
棋子已经就位。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