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德罗斯盯着那块被他整整齐齐叠好的金箔纸,笑了笑。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他父亲禁止他吃任何零食。车里不能有食物残渣,胃里不能有多余的糖分,体重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那个男人把赛车当成一架精密仪器在调校,而他的身体只是这架仪器里的一个零件。
他吃到的第一块巧克力是格瑞给的。那年他七岁,刚拿第一个儿童组冠军。颁奖结束之后人群散了,他父亲跟赛事主办方在交涉什么事情,他一个人坐在卡丁车场的轮胎堆旁边,赛车服还没换,头盔搁在膝盖上,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格瑞从旁边走过来,那年格瑞十三岁,已经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格瑞在他面前站了兩秒,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放在他头盔里,然后转身走了。
小小一颗,银色箔纸,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外文字母。听说是格瑞的爸爸妈妈从国外寄回来的。他把那颗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久,攥到箔纸都被汗水浸得发皱,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吃掉。
那大概是他童年里唯一一次尝到甜味——不是巧克力的甜,是有人在比赛结束之后走过来,什么都不说,只在你头盔里放一颗糖的甜。那种甜和他父亲手里的秒表不一样,秒表只记录时间,而那颗巧克力记录的是另一件事:有人看见了你。不是看见你的成绩,是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轮胎堆旁边,胳膊抬不起来的样子。
格瑞的父母常年在国外打工,平时格瑞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但嘉德罗斯有时候还是很羡慕。格瑞的父母温柔且充满爱,即使相隔千里也能感受到温暖。他们会寄巧克力回来,会打电话,会在电话那头说“跑得怎么样,开心吗”——不是“跑了多少秒”,是“开心吗”。嘉德罗斯第一次听到格瑞跟父母打电话的时候,在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格瑞挂了电话问他干嘛站着,他说没什么,然后走开了。
他没说的是,他想知道被问“开心吗”是什么感觉。
他把金箔纸随手放进口袋,肘关节抵着膝盖,手撑着脑袋,看着工作人员忙碌。技师正在拆他的右前悬挂,减震器卸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的呻吟。他盯着那个变形的减震器,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累吗?”格瑞忽然开口。
“什么?”
“你的手。”格瑞看着嘉德罗斯的左手,“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抖。”
嘉德罗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今天的比赛他在碎石带上反打方向时,方向盘传来的冲击力把前臂的肌肉震到了极限。当时不觉得,现在歇下来了,神经末梢才开始失控。他把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道从儿童时代就跟着他的旧疤横贯虎口,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白色。
“正常。每次跑完都这样。”他把手握成拳,想靠肌肉收缩把颤意压下去,但指关节一攥紧,前臂的筋就跟着跳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格瑞没有说“那你休息一下”之类的废话。他伸手把嘉德罗斯的左臂拉过来,架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一上一下握住他的前臂——拇指压在内侧肌群上,其余四指扣住外侧,从肘窝往下,沿着尺骨的走向慢慢推。动作很慢,力度很轻,像是在推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怕用力过猛就断了。
嘉德罗斯的手臂肌肉在他的手指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那种颤意不是一下子消失的,是一寸一寸被推散的——从指尖退到手掌,从手掌退到手腕,最后在肘窝附近被彻底压住。
“上次比赛结束我是不是也给你了一颗巧克力?”格瑞问。
嘉德罗斯笑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我七岁的时候?”
格瑞顿了一下:“那就是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