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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是大宋

一词压两宋

戌时三刻,陇关道尽头。

宋辞策马走了两个时辰,夜色已经浓得像墨。天上没有星子,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黑马渐渐慢下来,打着响鼻,不肯再往前。

宋辞拍了拍它的脖子,知道它累了。跑了一天一夜,就算是龙卫的马,也到了极限。

他翻身下马,牵着它往前走。

前方隐隐约约有一点火光。

有人。

宋辞握紧竹杖,牵着马慢慢走过去。

火光越来越近,是一间废弃的驿站。门歪了一半,窗棂七零八落,但屋顶还在,能遮风挡雨。

驿站门口拴着几匹马。

宋辞的目光掠过那些马,忽然顿住了。

其中一匹,他认得。

那是沈姓龙卫的马。

他牵着黑马走过去,推开那扇歪斜的门。

驿站里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几个人的脸。

沈姓龙卫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往嘴里送。看见宋辞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追上了?”

宋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火堆旁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他也认得。

一个是季鸿雪。

一个是——秦雀。

宋辞手里的竹杖差点掉在地上。

“你们……”

秦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他面前。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愣着干什么?”她说,“不认识了?”

宋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雀看着他这副傻样,笑得更好看了。

“季大人去牢里把我接出来的。”她说,“他说你在追一个人,追得很辛苦,让我来给你打打气。”

宋辞转过头,看着季鸿雪。

季鸿雪坐在火堆旁,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不是我。”他说,“是圣上。”

宋辞愣住了。

“圣上?”

季鸿雪点了点头。

“那封信,圣上看过了。”他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放了季鸿雪。”沈姓龙卫在旁边接话,“然后季鸿雪说,要去接个人。我说去接谁,他说一个姑娘。我说接姑娘干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看着秦雀,眼神有些古怪。

“他说,那小子手上戴了人家的戒指,得让他们见一面,不然那小子追着追着就忘了回来。”

秦雀的耳朵尖红了一下。

宋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怎么来的?”他问。

“骑马。”秦雀说,“季大人教的。骑了三个时辰,屁股都快颠碎了。”

宋辞笑出了声。

他走过去,在火堆旁坐下,把秦雀拉到自己身边。

“冷不冷?”

“不冷。”秦雀说,“有火。”

“饿不饿?”

“不饿。”秦雀说,“吃过了。”

“累不累?”

“累。”秦雀说,“但不想睡。”

宋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季鸿雪和沈姓龙卫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起身,走到驿站另一边去了。

火堆旁只剩下他们两个。

秦雀靠在宋辞肩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你追的那个人,追上了吗?”

“追上了。”

“然后呢?”

“他说他在西夏等我。”

秦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去?”

“要去。”

“危险吗?”

宋辞没有回答。

秦雀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宋辞低头一看。

是一枚银戒。

和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我一共打了两枚。”秦雀说,“一枚给你,一枚我留着。”

她抬起手,左手无名指上,也有一枚银戒,在火光里发着温润的光。

“你要去西夏,我不拦你。”她说,“但你要戴着这个。”

她指了指他手上的戒指。

“我也戴着这个。”

“你想我的时候,看看它。”

“我想你的时候,也看看它。”

“等你想回来了,就回来。”

“等我想你了,就等着。”

宋辞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火光。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好。”他说。

他把戒指套回无名指上,紧紧握住她的手。

火堆噼啪作响。

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火苗乱晃。

但她的手,是暖的。

丑时,驿站外。

宋辞走出来,看见季鸿雪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的夜空。

“季大人。”

季鸿雪回过头,看着他。

“那姑娘睡了?”

“睡了。”

季鸿雪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圣上让我带句话给你。”

宋辞微微一凛。

“什么话?”

季鸿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二十年前,你舅舅一个人,挡住了辽国大宗师。”

“二十年后,你一个人,去西夏。”

“他说,他欠你舅舅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他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宋辞。

宋辞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令牌。

纯金打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如朕亲临”。

宋辞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

“御赐金牌。”季鸿雪说,“见牌如见圣上。整个大宋,能调动一切资源。”

他看着宋辞,眼神复杂。

“圣上说,你拿着这块牌子,在大宋境内,没有人敢动你。”

“到了西夏,这块牌子没用。但它可以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背后,站着大宋。”

宋辞握着那块金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舅舅在落雁谷说的那句话:

“我们姓宋的,从来不求人,不欠人。”

可现在,他欠了一个人。

那个人,是大宋的皇帝。

“替我谢过圣上。”他说。

季鸿雪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递给宋辞。

是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李乾顺”。

西夏大宗师的名字。

“这是那封密信的副本。”季鸿雪说,“原件在圣上手里。这份,你带着。”

“也许有用。”

宋辞接过信,放进怀里。

两块金牌,一封信,一枚戒指。

这就是他此行的全部家当。

他看着西边的夜空,忽然问:

“李薪这个人,你怎么看?”

季鸿雪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的那些话,可能是真的。”他说,“他师父确实是个疯子,杀徒弟如杀鸡。他能活下来,不容易。”

“但他杀的那些人,也是真的。”他说,“完颜洪,张宇,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看着宋辞。

“你信他?”

宋辞想了想。

“不全信。”他说,“但我信他想杀他师父。”

“为什么?”

“因为那双眼睛。”宋辞说,“他说起那个师弟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季鸿雪点了点头。

“那就去。”他说,“去西夏,找李薪,杀他师父。”

他看着宋辞。

“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李乾顺是大宗师。”季鸿雪说,“九品巅峰之上,还有一个境界。那个境界,叫大宗师。”

“你九品后期,离大宗师还有两步。”

“一步是九品巅峰。”

“一步是大宗师。”

他看着宋辞的眼睛。

“这两步,很多走了一辈子都没走完。”

宋辞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

九品后期到九品巅峰,是一道坎。

九品巅峰到大宗师,是另一道坎。

两道坎,拦住天下九成九的武夫。

李乾顺能迈过去,是因为他杀了九十多个徒弟,用他们的血,铺成了自己的路。

他呢?

他凭什么迈过去?

他想起舅舅最后那句话:

“废的是右手,不是剑。”

他握紧竹杖,感受着那柄剑的脉动。

缺一阕。

缺一个她。

但他有剑。

那就够了。

“季大人。”他说。

“嗯?”

“你们回去吧。”

季鸿雪愣了一下。

“回去?”

宋辞点点头。

“带着雀姐回去。”他说,“前方是西夏,是我的路。不是她的。”

季鸿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子,你长大了。”

宋辞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西边的夜空。

天快亮了。

卯时,驿站门口。

秦雀站在晨曦里,看着他。

“走了?”

“走了。”

她走上前,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宋辞愣住了。

秦雀退后一步,脸微微发红,但眼睛亮亮的。

“活着回来。”她说。

宋辞摸着脸颊上那块温热的触感,忽然笑了。

“好。”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那里,晨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她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宋辞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他勒转马头,往西而去。

黑马越跑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回过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驿站门口,一动不动。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他回过头,看着前方。

前方是西夏。

是那个欠他一剑的人。

是那个他要杀的大宗师。

他握紧竹杖,握紧那枚戒指。

缺一阕。

缺一个她。

但她在等他。

那就够了。

午时,西夏边境。

宋辞勒住马,看着前方那道连绵的山脉。

山的那一边,就是西夏。

他策马往前,踏过那道无形的国境线。

就在他踏过去的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

很淡,很远,但确实存在。

那是——

李薪的气息。

他在等他。

宋辞催马往前,顺着那股气息追去。

翻过一座山,越过一条河,穿过一片荒原。

然后他看见了他。

李薪站在一座山丘上,背对着他,看着远方。

听见马蹄声,他回过头。

看见宋辞,他笑了。

“你来了。”

宋辞勒住马,看着他。

“我来了。”

李薪点了点头,指着远方。

宋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远方,有一座城池。

城墙上,插着一面大旗。

旗上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狼。

“兴庆府。”李薪说,“西夏的都城。”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城上,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我师父,就在那座城里。”

宋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座城,看着那面旗,看着远方那片陌生的土地。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陌生的气息。

他握紧竹杖,握紧那枚戒指。

“走吧。”他说。

李薪看了他一眼,笑了。

“走。”

两匹马,两个人,往那座城的方向而去。

身后,是大宋。

身前,是西夏。

是那个欠他一剑的人。

是他要去的地方。

是他要填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