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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第七

一词压两宋

未时三刻,汴京西去三十里。

官道旁有一间茶棚,歪斜的竹竿挑着一面褪色的幌子,上头写着“十里香”三个字,墨迹已经被风雨剥蚀得七零八落。

宋辞勒住马,翻身下来。

黑马喷着粗气,浑身汗湿,跑了两个时辰,该歇歇了。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靠里的两个行商正在低声交谈,中间桌上趴着一个打盹的老头,角落里坐着一个灰衣人,背对着门,面前放着一碗茶,一动不动。

宋辞把马拴在棚外的桩子上,走进去,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

“老人家,来碗茶。”

那个打盹的老头惊醒过来,揉着眼睛应了一声,颤巍巍地端了碗茶过来。

茶很粗,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宋辞没嫌弃,一口气喝了半碗。

他放下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角落里那个灰衣人。

灰衣人还是那副样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宋辞收回目光,看着碗里漂浮的茶梗,忽然开口:

“跟了两个时辰了,不累吗?”

角落里,那个灰衣人的肩膀微微一动。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打盹的老头茫然地抬起头,两个行商停下交谈,看向这边。

灰衣人慢慢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四十来岁,眉毛稀疏,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不厚,没有任何特点。

但宋辞看见他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八品巅峰。

又是一个八品巅峰。

“你怎么发现的?”灰衣人问。他的声音也很普通,不高不低,不粗不细,没有任何特点。

“你喝茶的动作。”宋辞说,“两个时辰,你喝了六次茶,每次都是端起来抿一口就放下。但你碗里的茶,早该凉了。”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也很普通,但笑完之后,他看着宋辞的眼神变了。

“宋缺的外甥,果然不一般。”

宋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灰衣人站起身,走到他对面,自顾自地坐下。

“我姓沈。”他说,“龙卫,天字第七。”

宋辞挑了挑眉。

“季鸿雪派你来的?”

“不是派。”沈姓龙卫说,“是求。”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龙卫的腰牌,和季鸿雪那块一模一样。天字第七。

“季鸿雪说,让我跟着你。”他说,“别让你死了。”

宋辞沉默了一会儿。

“他呢?”

“还在牢里。”沈姓龙卫说,“那封信,他交上去了。”

宋辞的眼神微微一凝。

“圣上怎么说?”

沈姓龙卫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那封信进了那扇门,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宋辞沉默着。

他知道那扇门是哪扇门。

皇城深处,那间只有一个人能进的密室。

“所以你就来跟着我?”他问。

沈姓龙卫点了点头。

“季鸿雪欠你舅舅三条命。”他说,“他说他没法亲自还,让我替他还。”

宋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还?”

沈姓龙卫也笑了。

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特点——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我也不知道。”他说,“季鸿雪说,跟着你就行。你做什么,我做什么。你打谁,我打谁。你死了,我给你收尸。”

宋辞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季鸿雪这个人……”他摇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沈姓龙卫看着他,忽然问:“你真的要去追李薪?”

宋辞放下碗。

“真的。”

“你知道他往哪边去了?”

“西边。”

“西边大了。”沈姓龙卫说,“往西走,是京兆府,再往西,是凤翔府,再往西,是秦州,再往西,就是西夏了。他走哪条路,你知道吗?”

宋辞没有说话。

沈姓龙卫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不知道,对吧?”

宋辞依然没有说话。

沈姓龙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地图。

“李薪这个人,八品巅峰,西夏皇族,冒充李元清混进大宗师门下。”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他要去杀他师父,就不能走官道。官道上有驿站,有关卡,有龙卫的眼线。他得走小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划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秦州往西,有一条古道,叫‘陇关道’。这条路年久失修,少有人走,但能直通西夏腹地。他如果要走,八成走这条路。”

宋辞盯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条蜿蜒的线,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陇关道……”

“对。”沈姓龙卫收起地图,递给他,“送你了。”

宋辞接过地图,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怀里。

“多谢。”

沈姓龙卫摆摆手。

“别谢我。”他说,“我欠季鸿雪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宋辞抬起头。

沈姓龙卫回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银铺的姑娘。”他说,“季鸿雪派人去守着。你放心。”

宋辞愣住了。

沈姓龙卫已经走出茶棚,骑上马,往西而去。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

“我先走一步。你慢慢来。陇关道上见。”

烟尘滚滚,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宋辞坐在茶棚里,看着那碗凉透的茶,忽然笑了。

“季鸿雪。”他轻声说,“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站起身,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解开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老人家,多谢茶。”

那个打盹的老头茫然地抬起头,只看见一骑烟尘往西而去。

申时三刻,陇关道。

这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古道。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野草,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岭,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晃。

宋辞策马走在路上,手里攥着那张地图。

沈姓龙卫说得不错,这条路确实少有人走。他走了半个时辰,一个人都没碰见,只看见几具风干的兽骨,散落在路边。

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脚步渐渐慢下来。

宋辞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别怕。”

话音刚落,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前方,有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马蹄声。

不止一匹。

宋辞勒住马,凝神细听。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三匹。

不对,四匹。

从前方来的。

他握紧竹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拐过一道山弯。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四匹马正迎面奔来。马上的人穿着劲装,腰悬刀剑,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看见宋辞,眼睛一亮,勒住马。

“哟,还真有人走这条路。”

他身后三个人跟着停下,上下打量着宋辞,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杖上,又落在他腰间的钱袋上,露出贪婪的神色。

“小兄弟,一个人走这条路,不怕遇到劫道的?”虬髯大汉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黄牙。

宋辞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掠过那四个人,落在他们身后的路上。

那里,有一串新鲜的蹄印。

马蹄印。

很急,很密,往西而去。

李薪的蹄印。

“我问你话呢!”虬髯大汉见他不答,脸色沉下来,“小子,识相的,把钱袋留下,马留下,那根竹竿也留下。饶你一条命。”

宋辞终于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四个人。

七品中期。

七品初期。

六品巅峰。

六品后期。

四个山贼。

“你们今天看见有人过去吗?”他问。

虬髯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大怒。

“老子问你话,你敢不答?”

他一挥手,身后三个人同时拔刀,催马冲上来。

宋辞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股雄浑的罡气横扫而出,那三个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滚出十几丈远,半天爬不起来。

虬髯大汉的马也受了惊,人立而起,把他摔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看着宋辞,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

“我问你。”宋辞策马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看着他,“今天有人从这里过去吗?”

虬髯大汉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有、有……一个时辰前,有个人骑马过去……往、往西……”

“什么样的人?”

“三、三十来岁,穿青衫,脸很白……骑一匹黑马……跑得很快……”

宋辞点了点头。

李薪。

一个时辰前。

他策马往前走去,路过虬髯大汉身边时,忽然停下。

“这条路往前,有岔路吗?”

“有、有……二十里外有个岔口,一条往北,一条往西……”

宋辞皱了皱眉。

岔口。

李薪会走哪一条?

他低头想了想,忽然问:“那个往北的路,通到哪里?”

“北边……”虬髯大汉咽了口唾沫,“北边是……是金国……”

宋辞的眼神微微一凝。

金国。

李薪要去杀他师父。他师父在西夏。

往北,去金国?

他想起那封信。

那封金国大宗师写给辽国大宗师的信。

李薪截了那封信,藏了五年。

现在他把信给了宋辞,自己往西跑。

可他真的往西跑了吗?

如果他去金国呢?

如果他要找金国大宗师呢?

宋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让他浑身发冷。

李薪说,他要杀他师父。

可他真的只是要杀他师父吗?

如果他杀了师父之后,想做什么?

取代他师父?

成为西夏大宗师?

然后呢?

和金国联手?

和辽国联手?

还是——

三家一起?

“多谢。”

他对虬髯大汉说了一句,催马往前冲去。

二十里外,岔口。

他必须在那之前,追上李薪。

酉时正,陇关道,二十里外。

岔口到了。

宋辞勒住马,看着眼前两条路。

一条往西,荒草丛生,通向远方的山峦。

一条往北,路面稍宽,通向更远的旷野。

两条路上,都有马蹄印。

往西的路上,马蹄印稀疏,时断时续。

往北的路上,马蹄印密集,一路向北。

宋辞盯着那两条路,沉默了很久。

他跳下马,蹲下来,仔细看那些蹄印。

往北的蹄印,很深,很急,马蹄铁是新的。

往西的蹄印,很浅,很慢,马蹄铁是旧的。

他忽然笑了。

“李薪,你聪明,我也不傻。”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往西冲去。

往北的蹄印,太密了。

密得不正常。

那是故意留下的。

李薪希望他往北追,往金国追,追到天边去。

而他本人,往西走了。

往西夏。

去杀他师父。

黑马狂奔,风声呼啸。

宋辞伏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天快黑了。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追上那个人。

酉时三刻,夕阳西下。

前方出现一个黑点。

一个人,一匹马。

正在缓缓前行。

宋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催马更快地冲上去。

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那人似乎听见了身后的马蹄声,勒住马,回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里,宋辞看清了那张脸。

白白净净,眉目温和,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齐薪。

不,李薪。

“你来了。”李薪说。

他坐在马上,看着宋辞,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我知道你会来。”

宋辞勒住马,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

“你知道?”

李薪点点头。

“你拿了那封信,见了季鸿雪,见了圣上,然后往西追我。”他说,“我想了想,你大概会猜到那条北去的蹄印是假的。”

他笑了笑。

“我本来想多拖你几个时辰,看来没拖住。”

宋辞看着他,忽然问:

“你为什么要杀你师父?”

李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你问过一遍了。”他说。

“我想再听一遍。”

李薪沉默了一会儿。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师父那个人,”他慢慢开口,“是个疯子。”

他看着西边的晚霞,眼神有些迷离。

“他收徒弟,不是为了教他们剑法。是为了杀他们。”

“一百个弟子,能活着毕业的,不到十个。剩下的九十多个,都死在他剑下。”

“你知道他怎么杀吗?”

他转过头,看着宋辞。

“他把我们叫到一起,然后开始杀。一个一个杀。杀到最后剩下的那一个,就可以毕业。”

“我那年,一起入门的三十七个师兄弟。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三十六个,是我看着死的。有的死在我前面,有的死在我旁边。有一个师弟,比我小三岁,入门的时候才十二。他死的时候,离我只有三步远,眼睛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

他顿了顿。

“我后来经常梦见那双眼睛。”

宋辞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杀完颜洪的时候,”李薪继续说,“也是用的那一剑。那是我师父教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但最该杀的,是我师父。”

他放下手,看着宋辞。

“你明白了吗?”

宋辞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

“你为什么把那封信给我?”

李薪笑了笑。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宋辞愣住了。

“你活着,就会来追我。”李薪说,“你追我,就会听我说这些话。”

他看着西边的晚霞,眼神变得很远很远。

“我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张宇是一个,完颜洪是一个,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人。”

“但我不想杀你。”

他回过头,看着宋辞。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辞摇了摇头。

李薪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因为你写诗。”他说。

宋辞愣住了。

“你那首《秋夜泊》,我在明月楼听过。”李薪说,“那天晚上,你在三楼喝酒,我在二楼。你写完之后,念了一遍。楼下的人都听见了。”

他轻声念道: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他念完,看着宋辞。

“我十五岁的时候,也想写诗。”

“可惜我没写成。”

“我师父不让我写。”

夕阳沉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线红。

李薪收回目光,看着宋辞。

“你走吧。”他说。

宋辞没有说话。

“你打不过我。”李薪说,“上次是,这次也是。你九品后期,我八品巅峰。论境界你高,论杀人,你差得远。”

他勒转马头,准备往西走。

“李薪。”宋辞忽然开口。

李薪停下。

“你师父,”宋辞说,“叫什么名字?”

李薪回过头,看着他。

“李乾顺。”他说,“西夏大宗师,西夏皇帝的亲叔叔。”

宋辞点了点头。

“我会去找你。”

李薪愣了一下。

“你找我干什么?”

“帮你。”

李薪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说什么?”

宋辞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你欠我一剑。我舅舅欠你师父一剑。”

“两剑,一起还。”

李薪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宋辞见过的最复杂的笑容。

有惊讶,有不解,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

期待。

“好。”他说。

他勒转马头,往西而去。

“我在西夏等你。”

暮色四合,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宋辞坐在马上,看着那个方向。

良久,他低下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

戒指在黑暗里发着微光。

“雀姐。”他轻声说,“再等我一阵。”

他勒转马头,往东看去。

汴京的方向,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里有一盏灯,亮着。

等他回去。

他催马往西。

黑夜茫茫,前路漫漫。

但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光。

缺一阕。

缺一个她。

还缺一个词。

那半阕,等她来填。

那两个字,等他自己写。

夜风呼啸。

陇关道上,一骑绝尘往西而去。

远方,是西夏。

是那个欠他一剑的人。

是他要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