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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戒定情深

一词压两宋

汴京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宋辞从暗道钻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衣袍被露水打得透湿。他站在一条窄巷里喘了几口气,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

东边是城墙,北边是马道,西边——

他目光一顿。

巷子尽头,隔着两条街,有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在晨风里晃悠。

“秦记银铺”。

宋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忽然笑了。

季鸿雪的马拴在城外,他得先出城。

但出城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做。

一炷香后,宋辞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那张脸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成了月牙。

“哟,这不是咱们宋大诗人吗?”

秦雀把门拉开,倚在门框上,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泥泞,笑得更欢了。

“这是去哪家青楼被人打出来了?还是写诗写得太投入掉河里了?”

宋辞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十七岁的姑娘,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旧袄,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她生得不算顶好看,但眉眼间有一股子利落劲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

她手里攥着一块没雕完的银料,指节上有几道细细的旧疤——那是学手艺时留下的。

“看什么呢?”秦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傻了?”

“雀姐。”宋辞开口。

“嗯?”

“我定的东西,好了吗?”

秦雀一愣,随即拍了拍额头。

“哦对,你那根破竹子。”她转身往里走,“等着,我去拿。”

宋辞跟着她进了铺子。

铺子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银器——镯子、簪子、戒指、长命锁,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物件,都是秦雀自己打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工具和半成品,台面被磨得油光发亮。

秦雀弯腰在柜子底下翻了一阵,掏出一样东西,回身扔给他。

“接着。”

宋辞接住。

那是一根竹杖。寻常的青竹,七节,三尺来长,杖头包着一小块磨损的铜皮,看着像是个寻常老翁用的拐杖。

但宋辞握着它,手指慢慢收紧。

竹杖微微颤动了一下。

只有他能感觉到。

“验验货?”秦雀靠着工作台,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看我有没有偷工减料?”

宋辞没说话,左手握住竹杖中段,右手握住杖头,轻轻一拧。

“咔。”

竹杖从中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抹幽冷的寒光。

他把竹皮褪下,露出一柄剑。

剑身三尺,宽不过两指,通体乌沉沉的不见半点光泽,像是一截烧焦的木炭。但剑刃薄得近乎透明,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剑刃上,竟被切成两半,无声无息地滑向两旁。

剑柄上没有剑穗,没有装饰,只有两个小篆刻成的字——

“缺”。

宋缺的缺。

宋辞握着它,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柄剑认识他。

像是它在等他。

“你舅舅的东西,就是不一样。”秦雀凑过来,盯着那柄剑啧啧称奇,“我熔了三天才把那层竹皮包上去。你是没看见,这玩意儿脾气大得很,我第一天下锤的时候,它震得我整条胳膊麻了半宿。”

宋辞回过神来,把剑重新插回竹鞘里,拧紧。

“谢了。”

“谢什么谢,给钱。”

宋辞笑了,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秦雀拿起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柜子里放。刚放进去,忽然听见身后宋辞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样。”

秦雀回头,看见那少年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一枚银戒。

素圈,没什么纹饰,但打磨得很亮,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柔和的光。

秦雀愣了一下。

“这什么?”

“戒指。”宋辞说。

“我知道是戒指。”秦雀瞪他一眼,“我是问你拿出来干什么?”

宋辞看着她。

“给你的。”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秦雀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给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打银器的,你给我送银戒指?”

“不一样。”宋辞说。

“哪不一样?”

“这是你打的。”

秦雀又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那枚戒指。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声。

“这不是我三个月前练手打的吗?那时候你天天来店里蹭茶喝,我随手扔给你玩的,你还真留着?”

宋辞没说话。

秦雀看着他,表情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宋辞。”她慢吞吞开口,“你什么意思?”

宋辞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十五岁的少年,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此刻站得笔直,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雀姐。”他说,“我喜欢你。”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秦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宋辞重复了一遍,“不是写诗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

秦雀的耳根腾地红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工作台上,工具哗啦啦掉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只是瞪着眼睛看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你、你……”

“我可能回不来。”宋辞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所以走之前,想把这句话说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银戒,放在她手心里。

“若我能回来,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秦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又抬头看他。

她的脸还红着,但眼神渐渐变了。

变得锐利起来。

“你要去哪?”

“雁门关。”

“干什么?”

“找我舅舅。”

秦雀沉默了一会儿。

“你舅舅还活着?”

“不知道。”

“那你去干什么?”

“找了才知道。”

秦雀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宋辞。”她一字一句说,“你才十五岁。你知道雁门关在哪儿吗?那是边境,是战场,是辽人的地盘。你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

宋辞没挣扎,只是看着她。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有些事,必须做。”

秦雀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戒指,忽然笑了。

“三个月前,你天天来蹭茶喝,我以为你就是闲着没事。”她抬起头,“现在想想,你是来看我的?”

宋辞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秦雀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又低下头,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转了一圈,又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这玩意儿我先收着。”

宋辞眼睛亮了一瞬。

“但你别多想。”秦雀抬手指着他,“不是答应你,是怕你死了浪费东西。”

宋辞笑了。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雀姐。”

“嗯?”

“如果我回不来——”

“闭嘴。”

秦雀打断他,从工作台上抄起一块银料砸过去。宋辞侧身躲开,银料砸在门框上,又弹回来,骨碌碌滚到墙角。

“说这种话的人,一般都回不来。”她瞪着他,“你要是想让我收着这戒指,就给我好好活着回来。”

宋辞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这三天来最轻松的笑。

“好。”

他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秦雀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戒指,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少年第一次来店里,蹭她的茶,看她打银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

“傻子。”

她轻声骂了一句,把戒指套进无名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银圈在指节上微微发亮,像是一个承诺。

远处传来马蹄声。

秦雀抬头,看见巷子尽头的雾气里,一匹黑马疾驰而过,马背上有一个少年的身影。

她一直看着,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雾气里。

“活着回来。”

她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说。

马背上,宋辞策马狂奔。

晨风灌进他的领口,灌得衣袍猎猎作响。他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握着那根竹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发烫。

刚才那些镇定,那些平静,都是装的。

他的心现在还跳得厉害。

“她说收下了。”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她收下了。”

黑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笑话他。

宋辞没理会,只是伏低身子,催马更快地往前冲。

城门在望。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握紧竹杖。

前方,是雁门关。

后方,是那句“活着回来”。

两样东西,他都要。

一个时辰后,城门守卒看见一个少年策马而出,往北绝尘而去。

有人想拦,但被同伴拉住了。

“那是龙卫季鸿雪的马,惹不起。”

“季鸿雪?那个天字第三?”

“对。”

“他怎么让一个少年骑着走?”

“不知道。”

“要不要上报?”

“报什么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城门缓缓合上。

马蹄声消失在北方的旷野里。

这一天,汴京城里少了一个写诗的少年。

而雁门关外,有一坛埋了二十年的酒,在等着人来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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